織仲跟著荊巫凜走出葉邑城門的時候,太陽剛好升到了城樓的飛簷上方。晨光照在那道灰白色的背影上,將衣袍的邊緣染成了一層淺淺的金色。織仲踩著那影子的尾端,一步不落地跟著,生怕走慢了會跟丟似的。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一條向南的土路走了約莫半日,路兩旁的田野漸漸變成了起伏的丘陵,樹木也多了起來,高大的櫟樹和松柏夾道而生,路面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悄無聲息。
荊巫凜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勻稱,雙臂自然地垂在身側,腰間那柄玄青色的窄劍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織仲在後面仔細觀察他走路的方式——他的腳尖落地的時候總是先輕輕一探,然後整個腳掌才踏下去,像是在試探地面虛實一般。織仲看了一陣子,也學著他的樣子走,結果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荊巫凜頭也沒回,只笑了一聲:「你學我走路做什麼?」
織仲紅了臉,低聲道:「我想看看先生平日裡是怎麼走的,說不定那也是一種武功。」
荊巫凜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他的臉上沒有取笑的神色,反而帶著一種溫和的認真:「你這麼說,倒也不算錯。一個人走路的方式,確實能看出他的功夫。但是仲兒,你現在連自己的步法都還沒有站穩,就去學別人的,只會把自己絆倒。」
他指了指腳下的落葉地面:「你在這裡站著,兩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重心落在前腳掌上。然後慢慢地往前走,每一步踏下去的時候,心裡數一數,從腳跟到腳尖,哪個部位先著地、哪個部位最後離地,都記清楚。」
織仲照著做了。他來回走了幾趟,起初覺得彆扭,後來漸漸地找到了一種節奏——腳跟先落,然後腳掌緩緩放平,最後腳尖輕輕一推將身體送出去。幾趟走下來,他發現自己竟然不會踩到那些突出的樹根和碎石了,腳步比以前穩了許多。
荊巫凜在旁邊看著,點了點頭:「這就是星占八象步的第一步。八象步的所有變化,都是從這最基礎的一步開始的。你記住,天樞星在北斗中位置最穩,所有的星辰都繞著它轉。你腳下這一站,就是你的天樞。穩住了這一步,後面七步才能踏得出去。」
織仲用心記住,點了點頭。他心裡其實有一句話一直想問,但憋在喉嚨裡沒說出口。他想問的是:什麼時候才能開始學劍法?
他沒有問,因為他怕問了會顯得心急,會讓先生覺得他沉不住氣。但他每一次看到荊巫凜腰間那柄玄青色的窄劍時,眼睛都會不由自主地多停一會兒。
那一天傍晚,他們在一條小溪邊歇腳。荊巫凜撿了幾塊石頭壘了個簡易的灶,從囊中掏出幾片乾薑和一小包粗鹽,又從溪水裡撈了兩條巴掌大的魚,用樹枝穿了,架在火上慢慢地烤。魚皮被火烤得微微捲起,滲出油脂,滴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香。
織仲蹲在火堆旁,雙手抱著膝蓋,看著火苗跳動。火光映在他臉上,將他瘦削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他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了,聲音被火堆的噼啪聲襯得有些輕:「先生,我什麼時候才能開始學劍?」
荊巫凜正在翻動烤魚,手上動作沒有停,語氣也很平淡:「你先把八象步走穩了,學會了用針認穴,自然會教你劍法。」
「可是……」織仲咬了咬嘴唇,「我想早一點學會。我想快一些……」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但荊巫凜聽懂了。他將烤好的魚從火上取下來,用一片洗乾淨的樹葉墊著遞給織仲:「你先吃魚,涼了就腥了。」
織仲接過魚,默默地咬了一口。魚肉鮮嫩,帶著柴火和薑的香氣,滾燙的溫度從舌尖一路暖到胃裡。他低頭一口一口地吃著,吃得很慢,像是在品每一口的味道,又像是在用吃東西來壓住心裡那些急切的念頭。
荊巫凜也給自己拿了一條魚,坐在對面的一塊大石頭上,慢條斯理地剝著魚皮。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讓他清瘦的面容看起來有了一種石雕般的沉靜。
「仲兒,」他開口道,「你覺得劍是做什麼用的?」
織仲抬起頭,想都沒想就說:「劍是殺人的。」
荊巫凜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很真誠,像是聽見了一個孩子說了句天真的話,覺得有趣又不忍心反駁。「劍確實可以殺人,但它也可以做很多事情。它可以砍柴,可以削竹,可以在石頭上刻字,可以用來切斷纏住小鹿腳踝的藤蔓。我這柄劍,跟了我十三年,殺過人,也救過人。」
他將腰間的劍解下來,放在膝上,手指輕輕撫過劍鞘上那些雲雷紋的刻痕:「我年輕的時候,也曾經想過用這柄劍去殺一個人。那個人害了我師父全家,我在山裡練了三年的劍,每天從天亮練到天黑,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找到他,一劍刺進他的胸口。」
織仲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些。他放下手中的魚,眼睛直直地看著荊巫凜:「那先生後來了嗎?」
荊巫凜沉默了片刻。火光在他瞳孔中跳動,像兩粒小小的火星。「我找到他了。」他說,「他老了,頭髮全白了,坐在一間破屋子裡,身邊圍著好幾個瘦巴巴的孩子,都在叫他阿公。他認出了我,跪下來求我饒他一命,說他這些年一直在後悔,一直在害怕,說他每天晚上都會夢見我師父的臉。」
織仲的喉嚨動了動。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攥緊了膝上的褲子布料。
「我站在那裡,劍都已經拔出來了。」荊巫凜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劍,手指輕輕摩挲著劍格,「但是我看著那些孩子,他們最大的也不過七八歲,最小的還在吃奶。如果我那一劍刺下去,那些孩子就沒有阿公了。」
他把劍重新繫回腰間,抬起頭來看著織仲,火光在他眼中映出兩簇安靜的光:「仲兒,我不是說你不該恨那些害了你爹娘的人。恨是人之常情,沒有恨的人,心裡不是裝了菩薩就是裝了石頭。但是恨這東西,像一團火,你能用它來取暖、來燒飯、來照亮夜路,可你若是把它抱在懷裡不撒手,它遲早會把你自己也燒了。」
織仲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條吃了一半的魚,魚骨頭露了出來,白森森的。他沒有說話,但他開始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剩下的魚肉仔細地啃乾淨,連細小的魚刺都吐得整整齊齊堆在樹葉上。
那一夜他們宿在溪邊一棵大榕樹下。荊巫凜從囊中取出一張薄薄的麻布毯,鋪在落葉上躺了下來。織仲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也躺下了,頭枕著自己的小包袱,仰面看著頭頂的樹冠。榕樹的枝葉間漏下零碎的星光,一閃一閃的,像極了他小時候躺在自家院子裡看到的那些星星。
他沒有立刻睡著。他側過頭看了看荊巫凜的方向,那道灰白色的身影在夜色中微微起伏,呼吸均勻,像是已經睡熟了。織仲輕輕地翻了一個身,將臉埋進包袱裡,鼻子碰到那卷換洗衣裳的時候,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莢和陽光的氣味。
第二天天沒亮他就被叫起來了。荊巫凜站在溪邊,腳下踩著一塊平整的大石,示意織仲站到他面前來。
「從今天開始,每天早晨先走八象步,走到太陽完全出來為止。」荊巫凜說,「我走一遍,你在旁邊看,然後跟著我走。」
他說完便動了。織仲只覺得眼前一花,荊巫凜已經從那塊大石頭上踏了下來,第一步落在地上時身形微微一沉,像是樹根扎進了土裡。第二步踏出的同時整個人往右側飄了過去,衣袍帶起一陣輕風。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織仲的眼睛幾乎跟不上他的節奏,他的腳步看似從容,卻快得像流星劃過夜空,每一步落地時都沒有發出聲音,只有腳尖輕輕掃過落葉的沙沙聲。
一共八步踏完,荊巫凜又回到了那塊大石上,氣息絲毫不亂。他看著織仲,面色溫和:「來,你試試。」
織仲深吸一口氣,踏上那塊石頭,學著荊巫凜的樣子跨出第一步。他腳下一沉,重心壓得太低,第二步往右飄的時候整個人歪了,踉蹌了兩步差點栽進溪裡。他連忙站穩,滿臉通紅。
「慢慢來。」荊巫凜伸手扶了他一把,「第一天能把第一步站穩就不錯了。你先只練第一步,腳落地的時候默念一個字:『定』。念出聲來,讓你的腳記住這個聲音。」
織仲照做了。他一次又一次地從那塊石頭上跨出去,落地時嘴裡唸著「定」。起初十次有八次站不穩,到後來漸漸有幾次能穩穩當當地立住了。他練得滿頭大汗,麻布衣裳的後背濕了一大片,但臉上卻有一種許久未見的光彩。
太陽終於從東邊的山頭後面升起來了,金紅色的光芒穿過榕樹的枝葉照在溪水上,整條小溪像被撒了一層碎金子。荊巫凜站在岸邊看著織仲,看他一遍又一遍重複著同一個動作,從笨拙生澀到漸漸有了那麼一點模樣,眉宇間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好了,今天先到這裡。」荊巫凜說,「過來吃點東西,然後我們繼續趕路。」
織仲從溪邊跑回來,氣喘吁吁的,額頭上掛著汗珠,但他彎下腰去洗臉的時候,嘴角卻微微翹了一下。那是他離開衡廬之後,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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