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他們一路南行,穿過楚國北境的丘陵地帶,經過一個又一個叫不出名字的小村莊。荊巫凜每到一處,總會停下來看看當地人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有人生了病,他便拿出銀針替人診治;有人在爭執地界,他便耐心聽兩邊說話,幫著調解;有小孩爬樹下不來,他笑著用竹竿把那孩子輕輕挑下來,連人帶竿穩穩接住。
織仲在一旁看著,起初只是默默跟隨,後來漸漸地也學會了動手。在一個叫「棠谿」的小村落裡,他幫一個瞎眼的老婆婆把屋頂上漏雨的茅草重新鋪了一遍,手指被草葉割了好幾道口子,但他沒有吭聲。老婆婆摸索著抓了一把紅棗塞進他手裡,乾瘦的手掌在他臉上摸了一下,說:「好孩子,好孩子。」
織仲握著那把紅棗,站在老婆婆破舊的院子裡,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化開,像一塊凍了一整個冬天的冰被春水浸著,表面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
傍晚的時候,他坐在村口的一塊石碾上,將那幾顆紅棗一顆一顆地吃了。棗子曬得很乾,肉質緊實,嚼起來有股蜜糖般的甜味。他一邊嚼一邊想,以前在鄭國的時候,母親每年秋天也會曬這樣的紅棗,曬好了裝在陶罐裡,留著冬天煮粥用。他每次偷吃,母親就會笑著拍他的手說:「留著過冬呢,饞貓。」
荊巫凜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在他旁邊的石碾上坐下,也伸手從他掌心裡拿了一顆棗,丟進嘴裡嚼了。兩人並肩坐著,面朝著西邊漸漸沉落的太陽,晚風從田埂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氣息,溫溫軟軟地拂在臉上。
「仲兒,」荊巫凜開口了,「你在想什麼?」
織仲沉默了一會兒,把最後一顆紅棗的核吐在手心裡,握著,低聲道:「我在想,我娘以前也曬棗。」
荊巫凜沒有接話。他只是在旁邊靜靜地坐著,等著織仲自己說下去。
「她每年秋天都曬,曬好了裝在一個灰陶罐裡,罐子口用油布紮緊,放在灶房的架子上。」織仲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說重了會把什麼東西碰碎,「我每次都偷吃,她從來不打我,只是笑著說我是饞貓。後來有一天我發現,那個罐子裡永遠都裝得滿滿的。我偷掉多少,她就悄悄補進去多少。」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清了。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顆小小的棗核,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荊巫凜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勺。那手掌又大又暖,覆在織仲的頭頂上,像一片曬過太陽的樹葉。
「你娘是個好女人。」荊巫凜說。
織仲沒有說話。他用力地眨了幾下眼睛,把那點發熱的東西逼了回去,把棗核收進懷裡,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先生,明天我們去哪?」
荊巫凜也站了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朝西邊那條延伸進暮色裡的小路指了指:「前面有個鎮子,叫方城。聽說那裡最近鬧了一場瘟疫,死了不少人。我們去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織仲點了點頭,背上自己的小包袱,跟在荊巫凜身後,踏上了那條暮色中的小路。
在方城,他們住了整整半個月。那場瘟疫來勢兇猛,染病的人先是發燒、嘔吐,然後全身布滿紅色的疹子,再然後便昏迷不醒。荊巫凜帶著織仲挨家挨戶地走訪,替病人施針、開藥方,教村民們用艾草熏屋、用石灰撒地、將病患與健康的人隔離開來。
織仲幫了大忙。他手腳勤快,跑前跑後地送藥、燒水、清理穢物,從不嫌髒嫌累。更重要的是,荊巫凜在施針的時候讓他站在旁邊看,手把手地教他認穴——什麼是「合谷」、什麼是「足三里」、什麼是「神闕」。織仲的記性好,看過一遍就能記住七八成,到後來荊巫凜忙不過來的時候,織仲已經能幫著給病情較輕的病人扎一些簡單的安神針了。
有一天傍晚,織仲剛剛給一個發燒的孩子拔完針,走出那間低矮的土房時,累得雙腿發軟。他在門檻上坐下來,靠著門框喘氣。夕陽從對面屋頂的縫隙裡斜斜地照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個老婦人端著一碗熱湯從隔壁走過來,蹲在他面前,把那碗湯塞進他手裡:「孩子,喝口熱的,你忙了一整天了。」
織仲抬頭看她,那老婦人的臉被夕陽照得皺紋分明,一雙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她看著織仲,聲音顫顫的:「我孫子剛才醒了,燒退了,會喊餓了。是你們爺倆救了他。你是好孩子,菩薩會保佑你的。」
織仲捧著那碗熱湯,低頭喝了一口,是雞湯,裡面放了幾顆紅棗,甜絲絲的暖意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他喝完湯把碗還給老婦人,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服,走回了他們暫住的那間空屋子。
荊巫凜正在燈下整理那幾卷寫滿了藥方的竹簡,見他進來,抬頭看了他一眼:「那孩子的燒退了?」
「退了。」織仲說,「今晚應該就能睡個安穩覺了。」
荊巫凜點了點頭,繼續低頭寫字。織仲在他對面坐下來,忽然開口道:「先生,我今天給那孩子扎針的時候,他一直在哭,喊娘。他娘前幾天病死了,就死在那間屋子的隔壁。」
荊巫凜停了筆,看著他。
織仲雙手撐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桌面上搖曳的燈火上,聲音平靜卻有些發澀:「我心裡想的是,他至少還能在這兒哭,還能喊娘。我連喊的機會都沒有了。可是我給他扎完針之後他睡著了,小手還攥著我的袖子不撒手,我忽然覺得……覺得他比我更可憐。我才沒有娘半年多,他沒娘才三天。」
燈火輕輕跳了一下。荊巫凜放下毛筆,將那卷竹簡捲起來,用麻繩繫好,然後看著織仲的眼睛:「仲兒,你覺得恨一個人和救一個人,哪個更難?」
織仲想了想:「恨一個人容易。救一個人難。」
「那哪個更讓你覺得心裡踏實?」
織仲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這半個月來扎了幾十次針,熬了無數碗藥湯,替病人擦過額頭上的冷汗,替老人端過便桶,替孩子們蓋過被子。指尖上還殘留著艾草的氣味,指甲縫裡嵌著洗不乾淨的草藥渣。
他慢慢地開口道:「救人的時候,心裡不空。」
荊巫凜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那個笑容很淡,卻很深,像是從心底裡慢慢浮上來的。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方城鎮外田野上草木的清香,涼絲絲的。
「仲兒,你過來看。」
織仲站起身走到窗邊,順著荊巫凜的目光望出去。窗外是一片開闊的田野,夏末的晚風吹過即將成熟的粟田,掀起一層一層的波浪。田野盡頭是連綿的山影,墨藍色的山脊上鑲著一線銀白色的星光,天幕低垂,繁星如織,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夜空,像一匹展開到了極致的巨大帛布。
「你看那些星星。」荊巫凜說,「北斗的斗柄指著南方,現在是夏天。那顆最亮的是天樞,旁邊是天璇、天璣、天權,再過去是玉衡、開陽、搖光。你每天早晨練的八象步,每一步都對應著它們中的一顆。」
織仲仰著頭,努力辨認著那些星斗。小時候父親教過他認北斗,但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看得如此清晰過。那些星星安靜地懸在那裡,一動不動,卻又像是在緩緩地流轉,從亙古到如今,從他父親的父親的父親那時候起,就已經是這個樣子了。
「仲兒,」荊巫凜的聲音在夜風中聽起來格外輕柔,「你爹娘在的時候,你是他們的孩子。他們不在了,你還是他們的孩子。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但是除了是他們的孩子之外,你也可以成為別人的依靠,就像今天晚上那個孩子的依靠。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織仲望著那片星空,久久沒有說話。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吹動了他額前那幾縷被汗水浸濕又乾透了的碎髮,涼涼的,柔柔的,像是母親的手指拂過額頭。
他輕輕地「嗯」了一聲。
那天夜裡他躺在草蓆上,閉著眼睛,耳邊沒有再響起織機的梭子聲。他聽到的是田野裡的蟲鳴,斷斷續續的,像一串細碎的小鈴鐺;他聽到的是隔壁屋子裡那個孩子均勻的呼吸聲,綿長而安穩;他聽到的是荊巫凜在燈下輕輕翻動竹簡的聲音,沙沙的,像風吹過樹梢。
他翻了個身,把臉朝向窗子。窗外的星光從木條縫裡漏進來,一小格一小格地鋪在地上,排列得整整齊齊的,像是有人用銀色的線在黑暗中織出了一匹細密的綢緞。
他閉上眼睛,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織仲照例在那塊平整的石板上練八象步。他今天比往常更加專注,每一步踏下去的時候心中默念的「定」字都比昨日多了一分篤定。第三步跨出的時候,他的身形竟然穩穩地停住了,沒有晃動,沒有踉蹌,腳尖在石板邊緣輕輕一點,穩如生根。
荊巫凜站在不遠處看著,嘴角微微上揚。
太陽從東方升起的時候,織仲收了步,跑過來站在荊巫凜面前。他仰著頭,陽光正照在他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上,將他眼中的神色照得一覽無遺。那雙眼睛裡曾經濃烈得化不開的恨意,像是被什麼東西沖淡了些,雖然還在,但已經不再是全部了。
「先生,」他說,「今天我們去哪裡?」
荊巫凜將腰間的包袱甩到肩上,朝前方那條被朝陽染成金黃色的土路指了指:「聽說南邊有個地方,叫隨國,那邊的桑樹長得特別好。我們去幫當地人種幾棵桑樹,順便教你認認天上剩下的那幾顆星星。」
織仲笑了。那是他離開衡廬之後第一次真正露出笑容,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彎成了兩道淺淺的月牙。他邁開步子跟了上去,腳下那步落地的姿勢,已經隱隱有了幾分星占八象步的影子。
兩人一前一後,踏著晨光,朝著南方那條漫長的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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