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仲離開衡廬的那天早晨,天剛濛濛亮,露水還掛在石榴樹的葉子上沒有乾透。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將那卷寫了字的竹簡放在枕邊,疊好被褥,輕輕拉開東廂房的門,穿過天井,從衡廬後院那扇平時用來運貨的小門走了出去。
門外是一條窄巷,巷子盡頭便是新鄭城的西街。清晨的街上只有一個賣早點的老婦正在生火,灶裡的煙裊裊地升起來,在微涼的空氣中散成一團淡淡的青色。織仲低頭快步走過,沒有回頭。
他帶的東西很少,一身換洗的麻布衣裳裹在一個小包袱裡,包袱角上塞了兩塊乾餅,懷中揣著一支毛筆,硯台和墨條都沒有帶。他原本想帶上那卷寫了一半的竹簡,但後來改了主意,把它留在了枕邊。那是寫給茶伯看的,告訴他不要擔心。但他自己並不知道要去哪裡。
出了城門,沿著洧水南岸往西走,太陽漸漸升高了。織仲記得父親生前曾經說過,鄭國往南過了許國便是楚國的地界,楚國多山多水,林子裡住著許多奇人異士,有人能驅鬼神,有人能降虎豹。他當時只當是父親講來哄他的故事,此刻卻將這些話從記憶深處翻了出來,像翻一隻積滿灰塵的箱子,把裡面每一件東西都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他想找一個師父。一個能教他武功的人。他要在武藝練成之後,回去找那個叫公孫蠹的人。
那時候的他並不知道這條路會有多長。
他沿著洧水走了整整一日,傍晚時分抵達了一個叫長葛的小邑。邑中只有一條短街,街上三兩間鋪子,一間賣粟米,一間打鐵器,還有一間掛著舊舊的布幡,幡上寫了個「酒」字。他在打鐵鋪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赤膊的鐵匠掄起大錘一下一下砸在燒紅的鐵塊上,火星四濺,映在鐵匠黝黑的臉上明滅不定。他猶豫了很久,終究沒有開口問。那鐵匠看起來也不像會武功的人。
他在長葛的一間廢棄的穀倉裡睡了一夜。第二天繼續往南走。
日復一日,他的腳步越走越遠。他經過了許國的邊境,又經過了陳國的一片片麥田和桑林。每到一處市集或村落,他就會停下腳步,向人打聽附近有沒有武功高強的人。有人搖頭,有人隨手指一個方向說「那邊山裡有個老頭會耍棍」,他去尋了,往往撲空。有一座山腳下住著一個獵戶,據說能用石頭打中天上飛的鳥,他爬了半天山找到那獵戶,獵戶聽完他的來意,笑著搖了搖頭說:「小子,我只會打獵,不會殺人。」他只好又下山。
頭幾個月裡,他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衣裳變得寬鬆,腰帶要往裡多繫兩個扣眼才不至於掉下來。他的臉頰凹陷下去,顴骨突出來,只有那雙眼睛還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兩顆燒不盡的炭。每到夜裡他躺下來的時候,耳朵裡就會響起母親織布時梭子來回穿引的聲音,篤、篤、篤,節奏均勻而溫柔,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安眠曲。
他靠給人抄寫竹簡換些吃的。他的字在申師傅那兒學了三年,寫得端正工整,偶爾路過的小邑裡有人需要寫信或者記賬,他便替人寫,換一碗粥或幾張餅。有一回他替一個老農寫了一封寄給遠方兒子的木牘家書,老農從懷裡摸出兩枚銅幣給他,他捏著那兩枚還帶著體溫的銅幣,忽然想起父親以前每次從外頭回來,都會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這樣的小東西塞到他和弟弟的枕頭底下。
他在路邊的溪水裡洗了把臉,把銅幣揣好,繼續上路。
第二年開春的時候,他走到了楚國北境一個叫「葉」的小邑。葉邑是楚國北方的門戶,往來商旅不少,街上能見到穿著不同衣裳的人——有鄭國人、蔡國人、甚至還有幾個操著北方口音的晉國人。織仲在葉邑待了三天,替一家米鋪的掌櫃記了幾天的帳,換了兩頓飽飯和一雙新草鞋。
第四天的清晨,他被一陣吵嚷聲驚醒。他睡在米舖後院的柴房裡,聽到街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推開門出去,看見好幾個人往東邊的街口跑去,邊跑邊喊:「有人倒在城門口了!讓一讓!讓一讓!」
織仲跟著人流跑過去。城門口圍了一圈人,他踮起腳從人縫裡往裡看,看見地上躺著一個人。那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穿著短褐,褲腿上沾滿了泥,一側的小腿腫得像個脹鼓鼓的皮囊,皮膚發青發紫,上面有兩個細小的齒孔,周圍的肉已經開始潰爛。
旁邊有人說:「被蛇咬了!是南邊山裡的鐵線蝮,毒得很!這條腿怕是保不住了。」
人群嘈嘈雜雜的,有人出主意說用繩子紮住膝蓋上方,有人說要拿火燒傷口,還有人搖頭說這麼重的毒,就算砍了腿也未必能活。織仲擠在人群裡,看著那個漢子痛苦扭曲的臉,心裡忽然覺得很難受。他想起父親臨死前那張臉,也是這樣因為疼痛而扭曲著,卻咬著牙沒有喊出聲。
就在這時候,人群後面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讓一讓,請讓一讓。」
那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想聽從的穿透力。人群自動分開了一條縫,織仲轉頭望去,看見一個身形修長的人走了過來。
那人穿一身灰白色的麻布深衣,袖口寬大,腰間繫一條玄青色的革帶,帶上掛著一隻小小的麻布囊和一柄窄長的劍,劍鞘是極深的玄青色,暗沉沉的,毫不起眼。他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面容清瘦,顴骨微高,眉宇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從容與溫和。最特別的是他的眼神,看人的時候像是一池清水,沒有波瀾,也沒有鋒芒,只是安安靜靜地映著你的影子。
他在那漢子身旁蹲了下來,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搭在傷者腫脹的皮膚上,閉目凝神了片刻,然後睜開眼睛。他從腰間的麻布囊中取出三根銀針,針身細如牛毛,在晨光中閃著微光。
圍觀的人安靜下來了。織仲盯著那人的動作,一瞬不瞬。
只見那人的手指拈著銀針,第一針落在傷者膝蓋上方的「血海」穴,針入三寸,針尾微微顫動,像是在傳遞什麼無形的東西。第二針落在傷口周圍的「陰陵泉」,針尖斜斜刺入,入針時手法極輕,像是害怕驚動了什麼。第三針最妙,那人將傷者腫脹的小腿輕輕托起,針尖從腳踝內側的「三陰交」處刺入,三根銀針的針尾在陽光下隱隱有一層薄薄的白氣升騰,像冬天的湖面上浮起的霧氣。
圍觀的人中有人驚呼了一聲。織仲看見那漢子原本青紫色的皮膚顏色在慢慢變淡,像是一塊濃墨被清水漸漸沖開,紫黑色一點一點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血色。那漢子緊皺的眉頭也漸漸鬆開,喘了幾口粗氣,竟然睜開了眼睛。
那人收回了手,將三根銀針輕輕拔出,用一塊白絹擦拭乾淨,收回囊中。他對那漢子笑了笑,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沒事了。毒已經散了大半,這幾日不要走遠路,找些清涼的草藥搗爛了敷在傷口上,三天之後便能下地走路。」
那漢子愣愣地看著他,眼淚忽然就滾了下來,抓著那人的袖子哽咽道:「多謝……多謝先生……」
那人將他扶起來坐好,拍了拍他的肩,起身準備離開。圍觀的人群自動往兩邊讓開,每個人看他的眼神裡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敬畏。織仲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那人的背影,心裡像有一鍋水突然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泡。
他追了上去。
「先生!」他喊了一聲,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發啞,「先生請留步!」
那人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陽光從側面照在那張清瘦的臉上,將他眉宇間的溫和映得更加清楚。他低頭看了看這個追上來的小少年,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衣裳上沾著灰塵和草屑,但一雙眼睛裡亮得像含著兩粒火星。
「小兄弟,你有什麼事?」他問。
織仲張了張嘴。這一年多來他走過那麼多地方,問過那麼多人,被拒絕過那麼多次,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但此刻站在這個人面前,他的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他跪在葉邑城門口那條還沾著晨露的土路上,膝蓋磕在地面上,疼得他一哆嗦。他沒有起來,低著頭,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細細的,顫顫的,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太久之後終於找到了出口的哽咽:「先生,我叫織仲,我爹娘被人害死了,我想學武功給他們報仇。我找了一年多,到處找,沒有人肯教我。剛才我看見先生施針救人,我知道先生是好人,也是高人。求先生收我為徒。」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在喊,喊完了便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泥土,一動不動。
四周的路人都停了下來。那漢子也被兩個同伴扶著坐在牆角,伸長了脖子看。織仲的肩頭在微微顫抖,可他沒有哭出聲,只是伏在那裡,像一隻走投無路的小獸終於找到了一扇門,用盡全身力氣趴在那門檻上不肯離開。
荊巫凜低頭看著這個少年。他的目光落在織仲的後腦勺上,那裡有一撮頭髮因為主人許久沒有認真梳理而翹了起來,在晨風中輕輕晃動。他又看了看少年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袖口磨出了毛邊,膝蓋處打了兩個粗針腳的補丁。
他沉默了片刻,蹲下身,將一隻手輕輕放在織仲的背上。那背脊瘦得像一頁竹簡,隔著薄薄的麻布能摸到每一節脊骨的凸起。
「你叫織仲?」他的聲音很輕,「鄭國人?」
織仲伏在地上點了點頭,額頭蹭著泥土沒有抬起。
荊巫凜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他的力氣不大,但手掌穩穩地托著織仲的胳膊,像是托一件容易碎的東西。織仲站起身來,滿臉都是灰和淚痕,但他站得很直,雙腿雖然還在抖,膝蓋上磕破了皮滲出血珠來,可他的腰桿是挺直的。
荊巫凜看著他的眼睛,從那雙黑亮的瞳孔裡讀出了許多東西。他讀到了悲傷,讀到了憤怒,讀到了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執拗,也讀到了這一年多來在風塵中行走留下的一層薄薄的滄桑。
「你知道我是誰嗎?」荊巫凜問。
織仲搖了搖頭。
「我姓荊,名巫凜,行走江湖的時候別人叫我雲中覡。」荊巫凜說,「我不是什麼名門大派的師父,只是一個四處遊歷的巫者,會一點醫術,也懂一點拳腳功夫。你爹娘的事,我沒有辦法幫你報仇,但我可以教你一些東西。」
織仲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像是有人往那兩粒炭上吹了一口氣。他張了張嘴,聲音還是顫的:「先生……願意收我?」
荊巫凜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指了指東方。那裡新升的太陽已經完全躍出了地平線,金紅色的光鋪滿了整片天空,將葉邑城牆上的野草照得一清二楚。
「我在這邊還有些事要辦。」荊巫凜說,「你若是願意,可以跟著我走一段路,看看我平日裡做的是些什麼。等走完了這一程,你若還想學,我再決定要不要教你。」
織仲用力地點了點頭,像是怕點得慢了那人就會反悔似的。他彎下腰去拾自己的小包袱,站起來的時候腳下踉蹌了一下,差點栽倒。荊巫凜伸手扶了他一把,順手接過了他手裡的包袱,拎了拎,輕得幾乎沒有分量。
「走吧。」荊巫凜將包袱甩到肩上,邁步往城外走去。織仲跟在他身後,一步不落。
兩人走出葉邑城門時,路邊那一排老柳樹的枝條被晨風吹得輕輕拂動,柳葉上還掛著夜裡凝結的露珠,陽光照上去,一顆一顆地閃著光。遠處是一片剛剛翻過的土地,泥土的氣息從田埂上飄過來,潮濕而溫暖。織仲走著走著,忽然發現自己這一整年來緊繃的胸口像是鬆開了一點,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線終於被人輕輕撥了一下,彈出了一個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他加快腳步,跟上了前面那道灰白色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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