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響 - 第三章　午鐘之後

第三章　午鐘之後

午鐘響起的時候，整座修道院都慢了下來。

鐘聲從鐘樓傳出，低沉而悠長，穿過長廊，穿過庭院，最後落在每個人的耳邊。

藏書室裡，瑟恩將手中的書放回架上，習慣性地確認位置，然後闔上手中的紀錄冊。

工作暫時結束。

至少在下一次鐘聲響起之前。

他走出藏書室，沿著石造走廊前往食堂。

午後陽光落在庭院裡，修士們三三兩兩穿過中庭。有人交談，有人沉默，也有人邊走邊閱讀。

這是每天都會出現的景象，平凡得像鐘聲本身。

食堂位於修道院南側，是一棟年代久遠的石造建築。

推開木門時，裡面已經十分熱鬧。長桌一排排延伸，空氣中飄著濃湯與麵包香氣。

瑟恩端起自己的餐盤，正準備找個位置坐下，忽然聽見有人大聲喊他。

「這裡！」

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誰。

艾修正坐在角落揮手，旁邊還空著一個位置。

瑟恩走了過去，剛坐下，艾修便重重嘆了口氣。

「我懷疑安德魯根本是故意的。」

瑟恩拿起湯匙，沒有說話。

艾修顯然已經習慣，於是繼續抱怨。

「昨天我才把第三區整理完。」

「今天早上又亂了。」

「我甚至懷疑那些書晚上會自己散步。」

瑟恩喝了一口湯。

「不會。」

艾修瞪著他。

「你怎麼知道？」

「因為書沒有腳。」

餐桌安靜兩秒，附近幾名修士忍不住笑出聲。艾修則露出受傷表情。

「你最近越來越難聊天了。」

「是嗎？」

「以前至少還會安慰我。」

「那是因為以前你抱怨得比較有創意。」

艾修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最後只能低頭咬麵包。

周圍笑聲更大了，食堂裡的氣氛一下子輕鬆起來。

瑟恩低頭吃飯，嘴角卻微微揚起。

這大概就是艾修的才能。無論多平凡的事情，到了他嘴裡，都能變成一場災難。

過了一會兒，法爾端著餐盤走來，手裡還拿著剛從倉庫搬來的麵粉袋紀錄冊。

「又在欺負艾修？」

艾修立刻抬頭。

「是他欺負我。」

老人笑著坐下，顯然沒打算介入。

很快，話題又轉向別的事情。

有人談論即將到來的雨季，有人抱怨屋頂漏水，有人猜測今年冬天會不會下雪。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卻讓食堂顯得格外溫暖。

午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長桌上，落在湯碗裡，也落在那些交談聲之間。

瑟恩安靜地聽著，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很喜歡這種時刻。

沒有工作。

沒有紀錄。

沒有需要解決的問題。

只有鐘聲之後短暫的休息，像夾在書頁之間的一張書籤。

平凡，卻令人安心。

就在這時，艾修忽然用手肘碰了碰他。

「對了。」

「你還在查那個莉薇嗎？」

餐桌上的聲音似乎安靜了一瞬。

瑟恩抬起頭。

「嗯。」

艾修咬著麵包，神情有些困惑。

「我還是沒印象。」

「不過如果真有這個人。」

「那她大概很喜歡看書。」

瑟恩微微一怔。

「為什麼？」

艾修理所當然地回答：

「不然怎麼會一直跑藏書室？」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彷彿那只是句玩笑。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瑟恩卻想起那些借閱紀錄。

歷史、地誌、檔案。

一本又一本。

跨越許多年。

如果莉薇真的存在過，那麼她確實很喜歡閱讀，甚至可能比自己還喜歡。

想到這裡，瑟恩忽然有些好奇。

好奇那個從未見過的人。

會不會也曾坐在這間食堂裡。

聽著同樣的鐘聲，喝著同樣的湯，抱怨同樣漏水的屋頂。

然後在午鐘之後，重新回到藏書室。

這念頭只停留了一瞬，很快便消散。

因為艾修又開始抱怨工作了，而且比剛才更大聲。

整張長桌再次笑成一片。

窗外，午後陽光靜靜灑落庭院。

鐘聲早已停止。

然而修道院的日常仍在繼續。

食堂裡的笑聲漸漸散去，有人起身收拾餐盤，有人準備返回工作崗位。

一切都和平常沒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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