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響 - 第四章　找不到的人

第四章　找不到的人

接下來的幾天，瑟恩把大部分空閒時間都花在同一件事上。

尋找莉薇。

更準確地說，是尋找曾經存在過莉薇的證明。

借閱紀錄已經證明了一件事。

這個名字不是錯誤。

不是塗改。

更不是某個人的玩笑。

她曾經借閱過書籍，而且持續了很多年。

那麼理論上，一定還會留下其他痕跡。

修道院是一個習慣記錄的地方。任何長期生活於此的人，都不可能只剩下一個名字。

至少瑟恩是這麼認為的。

然而現實卻開始動搖這個想法。

第一天，他查閱修士名冊。

沒有。

第二天，他翻找居住紀錄。

沒有。

第三天，他甚至開始查看廚房與倉庫的舊帳冊。

依然沒有。

那個名字彷彿只存在於借閱紀錄裡，除此之外，哪裡都找不到。

午後，藏書室裡十分安靜。

艾修正踩在梯子上整理高處書架，瑟恩則坐在長桌旁，面前堆著數本厚重名冊。

艾修低頭看了他一眼。

「還沒找到？」

瑟恩搖頭。

艾修發出一聲感嘆。

「如果是我。」

「大概早就放棄了。」

「為什麼？」

「因為太麻煩。」

艾修理所當然地回答。

「而且說不定根本沒什麼特別的。」

瑟恩沒有反駁，只是低頭看著紙頁。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執著。如果換成其他名字，或許早已翻篇。

但莉薇不同。

問題不在於她留下了什麼，而在於她沒有留下什麼。

那種空白感，讓人無法忽視。

傍晚時分，瑟恩再次來到檔案室。

安德魯正在整理一批舊文件，紙張堆滿整張桌子，看起來像一座即將倒塌的小山。

「又來了？」

老人笑著問。

「嗯。」

「還在找那個人？」

「嗯。」

安德魯沉默片刻，然後從桌上抽出一本舊冊子。

「試試這個。」

瑟恩接過，封面已經有些磨損，上面寫著：

《修道院年度活動紀錄》

他翻開第一頁，裡面記錄著歷年活動：慶典、講習、修繕工程，還有參與人員名單。

如果莉薇長期待在修道院，理論上應該會出現在某處。

於是他開始閱讀。

一頁。

兩頁。

十頁。

二十頁。

然而結果仍然相同。

沒有。

完全沒有。

莉薇這個名字像被排除在所有歷史之外。

夜色漸漸降臨，檔案室裡只剩下翻頁聲。

瑟恩的動作越來越慢，直到某一刻，他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找到答案，而是因為意識到一件事。

自己找不到莉薇，不是因為資料太少，而是因為資料太完整。

完整得不自然。

修士名單、活動紀錄、工作分配、年度報告。

所有東西都被妥善保存，唯獨莉薇不在其中。

像那些紙頁之間，原本應該有一個位置，卻始終空著。

瑟恩合上冊子，久久沒有說話。

安德魯看著他，似乎察覺了什麼。

「想到什麼了？」

老人問。

瑟恩沉默片刻，才慢慢開口。

「如果一個人存在過。」

「卻找不到任何紀錄。」

「那代表什麼？」

安德魯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向窗外。

夜色已經覆蓋整座修道院，遠處隱約傳來晚鐘聲。

許久之後，老人輕聲說：

「也許代表。」

「有人忘記了。」

瑟恩皺起眉。

「所有人？」

安德魯停頓了一下，然後慢慢搖頭。

「我不知道。」

又是那句話。

然而這一次，瑟恩卻沒有感到失望。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問題或許從來不在紀錄，而在記憶。

回到藏書室時，已經很晚了。

高窗外只剩月光，整排書架沉默地立在黑暗之中。

瑟恩走向那本借閱名冊，翻開熟悉的頁面。

莉薇。

名字依然安靜地留在那裡，與幾天前沒有任何不同。

他看著那兩個字，忽然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這幾天裡，自己翻閱了無數紀錄，試圖找出與莉薇有關的一切。

然而直到現在，每當看見這個名字，腦海裡浮現的始終只有兩個字。

莉薇。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沒有長相。

沒有聲音。

沒有說話的方式。

沒有任何能讓人聯想到一個活生生的人的畫面。

彷彿那個名字背後，原本應該存在的東西，全都空了。

瑟恩望著紙頁，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如果所有人都忘記了她。

那麼自己現在正在做的事。

究竟是在尋找一個人。

還是在對抗某種遺忘？

沒有人回答。

藏書室裡只有翻頁聲輕輕響起。

而那個名字依然停留在紙上。

像一枚被時間遺漏下來的痕跡。

等待著有人重新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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