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響 - 第二章　借閱紀錄

第二章　借閱紀錄

第二天清晨，瑟恩比平常更早來到藏書室。

晨光尚未完全照進高窗，整座修道院仍籠罩在薄霧之中。空氣裡帶著石牆特有的潮濕氣息。

他推開藏書室大門，第一件事不是整理書架，而是走向檔案櫃。

昨晚，那個名字一直停留在腦海裡。

莉薇。

只是兩個字，卻像書頁裡的一根細刺。

不痛，卻始終無法忽視。

如果她真的存在過，那麼一定會留下紀錄。

修道院向來重視保存。男院、女院、藏書區與文書區各有名冊。每一位修士、修女與抄寫者的任職、每一次借閱、每一次修繕，甚至每年採購多少紙張，都能在檔案裡找到記錄。

因此瑟恩相信，問題不是有沒有，而是自己還沒找到。

他拉開抽屜，開始翻閱各區名冊。

一年。

兩年。

五年。

十年。

紙頁在指尖快速翻過，一個個名字出現在眼前，卻始終沒有莉薇。

瑟恩停下動作，沉默地望著手中的名冊。

如果只是最近幾年的資料缺失，還能理解。

但這些名冊幾乎涵蓋了修道院近二十年的紀錄。

不該完全找不到。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艾修抱著一疊書走進來。

「你今天真早。」

瑟恩沒有抬頭。

「幫我一個忙。」

艾修將書放到桌上。

「什麼事？」

瑟恩把名冊推過去。

「你看看。」

艾修低頭翻了幾頁，很快露出困惑神情。

「還是那個莉薇？」

「嗯。」

「你真的很在意她。」

艾修笑了笑。

「說不定只是訪客。」

瑟恩搖頭。

「借閱紀錄持續了很多年。」

「如果只是訪客，不合理。」

艾修想了想，最後聳了聳肩。

「那我就不知道了。」

說完便開始整理自己的工作。

話題就此結束。

然而瑟恩並沒有放棄。

上午，他開始調閱借閱原始紀錄。

比起整理過的名冊，原始紀錄更凌亂，也更完整。有些甚至只是散頁，被人匆匆收進檔案夾裡。

瑟恩花了將近兩個小時，終於找到最早的一筆紀錄。

借閱人：莉薇

借閱書籍：《北境地誌》

日期：十二年前。

瑟恩的目光停留了片刻。

十二年。

比自己進入修道院還早。

這讓事情變得合理一些。

如果她離開得很早，自己不認識也正常。

然而當他繼續翻閱時，那份合理很快又開始崩解。

因為莉薇的紀錄並沒有在十二年前結束。

十年前有。

八年前有。

五年前有。

甚至三年前還有。

她像一個持續存在的人，卻又不存在於任何名冊之中。

午後，瑟恩抱著資料前往檔案室。

修道院裡若有人比自己更熟悉紀錄，那一定是安德魯。

老人坐在窗邊，正在整理舊文件。陽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讓灰白頭髮顯得更加蒼老。

「安德魯。」

老人抬起頭。

「嗯？」

瑟恩把資料放到桌上。

「你認識莉薇嗎？」

安德魯愣了一下，像是在記憶裡搜尋什麼。過了一會兒，才輕輕搖頭。

「沒有印象。」

於是他將借閱紀錄推到老人面前。

安德魯低頭閱讀，起初神情平靜，然而越往後看，眉頭皺得越深。

「奇怪……」

他低聲說。

「怎麼了？」

安德魯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再次翻閱，確認日期，確認字跡，確認紀錄格式。

最後抬起頭，眼裡帶著一絲說不出的遲疑。

「這些紀錄是真的。」

「我知道。」

瑟恩說。

「所以才奇怪。」

安德魯沉默了。

很久很久。

最後才輕聲開口：

「有時候，檔案會留下比人更久的東西。」

瑟恩微微一怔。

「什麼意思？」

老人看向桌上的紀錄，神情複雜。

「我不知道。」

又是那句話。

然而這一次，瑟恩卻沒有立刻移開視線。

安德魯仍看著那些紀錄，像是在思考什麼。

傍晚，瑟恩離開檔案室，走過長長的石造走廊。

窗外夕陽逐漸沉入山後，修道院被染上一層金色光芒。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借閱紀錄。

那些字跡安靜地停留在紙上。

真實。

清晰。

沒有任何錯誤。

然而越是真實，事情就越顯得不合理。

因為紀錄裡的人存在。

而所有人的記憶裡。

卻沒有她的位置。

風從走廊盡頭吹來，紙頁微微翻動。其中一頁恰好停住，露出莉薇的名字。

瑟恩的目光停留片刻，然後慢慢闔上紀錄冊。

那個名字依然留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莉薇究竟是誰？

而為什麼只有紀錄裡。

還留著她存在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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