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響 - 第一章　書架上的名字

第一章　書架上的名字

修道院的鐘聲在清晨響起。

低沉的迴音穿過石牆與長廊，最後消散在山谷的薄霧裡。

瑟恩將最後一本書放回書架，書脊與木板接觸時發出輕微聲響。他下意識伸手調整位置，讓整排典籍重新對齊。

這是習慣，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藏書室裡有數千冊書，有些比修道院本身還要古老。而瑟恩的工作，就是確保它們留在該在的位置。

至少大部分時間如此。

晨光透過高窗灑落，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灰塵。整座藏書室安靜得只能聽見翻頁聲。

瑟恩沿著書架緩緩前行，檢查借閱紀錄，整理歸還書籍，確認昨日送回的典籍是否已經歸位。

一切與往常沒有不同。

直到他翻開那本名冊。

名冊並不特別。厚重的皮革封面、泛黃紙頁，邊角因為長年翻閱而微微磨損。

它只是藏書室最普通的一份紀錄。

瑟恩坐到桌前，開始例行檢查。

借閱人、日期、書名、歸還時間。

筆尖沿著一行行文字移動，直到某個名字映入眼簾。

他的動作停住。

莉薇。

只有兩個字，安靜地留在紙頁中央。

瑟恩皺起眉，重新看了一遍。

莉薇。

名字沒有問題，字跡也沒有問題。

問題在於——

他不記得修道院裡有這個人。

瑟恩沒有立刻在意。灰鐘修道院並非只有男院修士，還有女院的抄寫者與負責文書的修女。再加上偶爾來訪的學者與旅人，記不住所有人很正常。

於是他繼續往下翻。

然而下一頁，那個名字再次出現。

莉薇。

再下一頁。

仍然是莉薇。

瑟恩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一次，他注意到了借閱數量。

那不是偶爾出現的名字，而是頻繁出現，幾乎每隔幾頁都能看見。

有時借閱歷史典籍，有時借閱地誌，有時借閱修道院內部檔案。

時間跨度似乎不只一兩天。

如果有人如此頻繁出入藏書室，自己不可能毫無印象。

瑟恩合上名冊，手指輕輕敲了敲封面。思考片刻後起身，穿過幾排書架，來到另一張長桌前。

艾修正坐在那裡整理書籍，聽見腳步聲後抬起頭。

「怎麼了？」

瑟恩將名冊放到桌上，翻到其中一頁。

「你認識這個人嗎？」

艾修低頭看去。

「誰？」

「莉薇。」

艾修眨了眨眼，露出疑惑表情。

「莉薇是誰？」

瑟恩沉默了一下，將名冊推近一些。

「這裡寫著。」

艾修順著手指方向看去，停頓幾秒。

「借閱人？」

「嗯。」

「我沒聽過。」

他搖了搖頭。

「新來的抄寫者嗎？」

「不知道。」

瑟恩說。

「所以才問你。」

艾修又看了一眼，最後還是搖頭。

「沒有印象。」

回答得很自然，沒有遲疑，也沒有隱瞞，就像真的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瑟恩收回名冊，心裡那股說不上來的違和感卻沒有消失。

如果只是自己忘記，那還算合理。

但艾修也不知道。

事情似乎變得有些奇怪。

午後，瑟恩開始整理舊借閱紀錄。

原本只是出於好奇，想確認這個名字究竟出現了多久。

結果卻比預想中更久。

三年前有。

五年前有。

再往前，仍然有。

莉薇這個名字像一條細細的線，穿過許多年份，留在一頁頁紀錄裡。

彷彿曾經真實存在。

然而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沒有住處紀錄。

沒有男院或女院名冊。

沒有工作分配。

沒有任何能證明此人身份的資料。

傍晚，鐘聲再次響起。

藏書室裡的人陸續離開。夕陽的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將書架拉出長長陰影。

瑟恩合上最後一本紀錄冊，準備離開。

就在收拾桌面的時候，他忽然發現，名冊仍停留在那一頁。

那個名字安靜地留在紙面上。

沒有變化。

沒有異常。

只是一個普通名字。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瑟恩總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裡見過。

不是今天。

不是最近。

而是更久以前。

某個已經模糊不清的地方。

他站在桌旁看了很久，最後還是闔上名冊，將它放回原處。

窗外天色逐漸暗下，藏書室重新恢復安靜。

書架整齊排列，所有書都待在應有的位置。

一切看起來與昨日沒有不同。

只有瑟恩知道。

今天有件事改變了。

因為從那個名字出現在眼前開始，他便無法再假裝沒有看見。

而那也是一切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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