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響 - 第八章　留下的筆記

第八章　留下的筆記

那本沒有標題的冊子，被瑟恩放在桌上整整三天。

這三天裡，他反覆閱讀，逐字閱讀，甚至開始記住裡面的內容。

窗戶漏水，書架需要整理，借閱桌鬆動，某個修士忘了歸還書籍。

那些文字平凡得近乎無趣，卻又真實得令人無法懷疑。

因為沒有人會特地偽造這種東西。

它們不像歷史，更像生活。

第四天清晨，瑟恩再次翻開冊子。

這一次，他不再閱讀內容，而是開始觀察細節：紙張、墨水、書寫習慣，以及留下紀錄的人。

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一件事。

自己一直在看內容，卻從未真正注意過書寫者。

那些字跡十分整齊，沒有刻意修飾，卻帶著一種穩定感，像長年維持紀錄的人。

每個字都保持著相近間距，甚至連修改痕跡都很少。

瑟恩翻到中段，其中一頁角落，出現了一行與正文無關的小字。

字跡相同，顯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內容只有短短一句。

今天又下雨了。

瑟恩微微一怔。

這不像工作紀錄，更像隨手留下的感想。

他望著那行字，久久沒有翻頁。

因為直到此刻，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來不知道那個人長什麼樣子，不知道她的聲音，不知道她的年紀，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存在過。

然而看見這句話時，他卻彷彿看見某個人坐在窗邊，望著外面的雨，一邊寫字，一邊希望明天放晴。

這種感覺很奇怪。

因為他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開始覺得那個人真實存在過。

於是他繼續翻閱，很快又找到第二處。

希望明天不要漏水。

第三處。

又有人把書放錯位置。

第四處。

有些人永遠不會承認是自己弄丟的。

看到這裡，瑟恩忍不住笑了一下。

因為那語氣忽然讓整本冊子活了起來。

原本冰冷的紀錄，開始有了某個人的影子。

她會抱怨，會開玩笑，也會因為下雨感到困擾。

那些零散文字，讓人很難把她當成一個名字。

午後，瑟恩帶著冊子去找安德魯。

老人正在整理舊檔案，聽見腳步聲後抬起頭。

「有新發現？」

瑟恩將冊子翻到其中一頁，指向角落註記。

安德魯低頭閱讀，起初神情平靜，然而過了幾秒，卻微微皺起眉。

「奇怪。」

「怎麼了？」

安德魯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反覆看著那幾行字，像是在回憶什麼。

最後，他慢慢搖頭。

「不知道。」

又是這句話。

然而這一次，老人沉默得比平時更久。

離開檔案室後，瑟恩忽然產生一個念頭。

如果這本冊子是閱覽室工作紀錄，那麼它的主人很可能長期待在閱覽室裡。

她或許認識莉薇。

甚至，有可能就是那些借閱紀錄中的某個名字。

這不是證明，只是推測。

但至少比之前更接近某種答案。

夜晚，藏書室只剩他一個人。

燈火安靜燃燒，瑟恩重新翻開冊子，從第一頁開始閱讀。

這一次，他不再閱讀內容，而是在閱讀書寫者。

那些瑣碎文字、那些抱怨、那些不重要的日常，逐漸拼湊出一個模糊輪廓。

她喜歡把事情記下來，即使只是漏水，即使只是整理書架。

那些原本無關緊要的小事，都被留在了紙頁上。

翻到最後幾頁時，瑟恩的動作忽然停住。

因為其中一頁夾著一張折起來的小紙條。

不是藏起來的東西，而是單純夾在頁面之間，看起來像被人當成書籤使用。

瑟恩將紙條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

字跡與冊子完全相同。

記得把名冊放回原位。

十分普通，普通得甚至有些好笑。

然而看到那句話的瞬間，瑟恩卻怔住了。

因為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能想像那個畫面。

某個傍晚，有人整理完書架，收拾完桌面，順手寫下這句提醒。

然後將紙條夾進冊子裡，準備隔天再回來。

她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也不知道多年之後，會有另一個人翻開這本冊子。

但那些留下來的痕跡，終究還是抵達了這裡。

窗外夜色漸深，燈火映照著桌面。

瑟恩輕輕合上冊子。

第一次。

他覺得自己距離那個人近了一些。

不是因為知道她是誰。

而是因為開始知道，她曾經是個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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