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響 - 第七章　舊閱覽室

第七章　舊閱覽室

那道磨痕之後，瑟恩開始更加頻繁地出入檔案室。

不是為了尋找莉薇，也不是為了翻閱借閱紀錄，而是為了那間閱覽室。

或者說，那個曾經被稱為閱覽室的地方。

因為直到現在，他仍然無法確定，那是否真的存在過。

修道院裡留下的痕跡很多。有些來自文字，有些來自建築，而有些，則來自人們無意間留下的習慣。

瑟恩開始注意那些習慣。

例如北側走廊，即使如今很少有人經過，仍有少數老修士會下意識放慢腳步。

瑟恩以前就注意過，只是從未覺得有什麼特別。

直到現在，當他知道那裡曾經存在一間閱覽室，那些細微習慣忽然有了新的意義。

像有什麼東西仍留在那裡，卻說不清是什麼。

數天後的下午，瑟恩在檔案室最深處整理舊文件。

那是安德魯交給他的工作。一批幾乎沒有人翻閱過的舊箱子，裡面塞滿泛黃紙張，灰塵厚得讓人忍不住咳嗽。

「小心別弄散了。」

安德魯提醒。

「那些比你年紀還大。」

瑟恩點點頭，開始一份份分類。

大部分都是舊帳冊，或者已經失去時效的行政文件。

直到傍晚，他在箱底發現一本薄薄的冊子。

沒有標題。

沒有編號。

封面甚至沒有標記用途。

看起來不像正式檔案，更像某種內部工作紀錄。

瑟恩翻開第一頁。

字跡已經有些模糊，內容十分零散，大多是簡短備註，像是某個人工作時隨手記下的東西。

其中大部分都與修道院無關。

直到其中一頁，他的目光停住。

上面寫著一行字。

閱覽室的窗戶又漏水了。

瑟恩望著那行字，久久沒有翻頁。

因為不知道為什麼，比起那些建築圖，比起牆上的磨痕，這句抱怨反而更像證明。

證明那個地方曾經存在。

證明有人每天進出那裡。

證明有人被漏水的窗戶弄得心煩。

他繼續往前翻，又找到一段。

今天整理閱覽室東側書架。

再往後。

借閱桌需要更換。

文字依舊普通，普通得不像線索，卻讓瑟恩久久無法移開視線。

因為這些內容太過平常，平常得不像線索。

沒有人會為了一個不存在的地方，留下這種瑣碎抱怨。

窗戶漏水。

桌子損壞。

書架整理。

那些再平凡不過的小事，反而讓那個地方變得真實。

傍晚時分，安德魯回來收拾文件，看見瑟恩手中的冊子後，微微愣了一下。

「怎麼了？」

瑟恩將冊子遞過去。

老人低頭閱讀，神情逐漸變得複雜。

「你認得這本？」

安德魯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輕輕摩挲封面。

過了很久，才低聲說：

「我好像見過。」

瑟恩立刻坐直身體。

「在哪裡？」

安德魯皺起眉，努力回想。

然而最後，還是慢慢搖頭。

「不知道。」

又是這句話。

然而這一次，瑟恩沒有失望。

因為老人手上的動作說明了一件事。

他不是完全沒有印象，而是有某種東西被擋住了。

夜晚，瑟恩將冊子帶回藏書室。

燈火在桌面搖晃，他重新翻閱那些紀錄。

一頁。

兩頁。

三頁。

內容依舊瑣碎，卻越讀越真實。

直到最後幾頁，出現一張簡單草圖。

不像正式建築圖，更像隨手畫下的室內配置。

一扇窗。

幾張長桌。

兩排書架。

以及角落一座小櫃子。

圖畫十分粗糙，但足以辨認。

那是一間房間。

一間曾經被人使用過的房間。

瑟恩看著那張草圖，久久沒有說話。

因為直到此刻，他第一次看見某個人生活在那裡的痕跡。

不是建築圖。

不是磨痕。

不是殘缺字樣。

而是一個普通人留下的抱怨。

窗戶漏水。

桌子損壞。

書架需要整理。

那些再平凡不過的小事，反而讓那個地方變得真實。

窗外夜色漸深，遠方傳來晚鐘聲，低沉回音穿過修道院。

瑟恩慢慢合上冊子，心裡升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那間閱覽室或許真的存在過。

有人在裡面工作。

有人在裡面閱讀。

有人在裡面抱怨漏水的窗戶。

而如今，那些人似乎都離開了。

只剩下一本薄薄的冊子，還記得那個地方。

燈火微微搖晃。

桌上的冊子安靜地躺著。

像來自過去的某封信。

終於穿過漫長歲月。

抵達了應該看見它的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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