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響 - 第五章　被遺忘的閱覽室

第五章　被遺忘的閱覽室

那個念頭出現之後，瑟恩開始留意修道院裡的舊資料。

不只是借閱紀錄，也不只是修士名冊，而是那些平時很少有人翻閱的東西。

建築圖、修繕報告、舊區域登記以及歷年留下來的空間紀錄。

如果莉薇真的曾經存在於修道院，那麼她不一定會留下名字，卻一定會留下生活的痕跡。

至少，瑟恩是這樣相信的。

午後，藏書室裡十分安靜。

艾修正在遠處整理書架，瑟恩則坐在長桌前，面前攤開一份泛黃的建築圖。

那是修道院十多年前的配置圖。紙張邊緣已經開始脆化，部分墨線也有些模糊。

他原本只是想確認藏書室是否曾經改建，卻在比較新舊圖紙時，察覺一件奇怪的事。

北側區域。

似乎有些不同。

不是房間數量，也不是走廊位置，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感。

瑟恩將兩張圖紙並排放好，反覆對照，很快便發現原因。

舊圖裡，北側走廊比現在更長一些，而且盡頭標記著一個房間。

字跡已經有些模糊，只能勉強辨認出最後幾個字。

……覽室

瑟恩微微皺眉，立刻翻找其他年份的建築圖。

第二份。

第三份。

第四份。

結果十分奇怪。

越新的圖紙，那個房間就越不明顯。

最後，在近年的版本裡徹底消失。

彷彿從未存在過。

然而走廊長度卻依舊留下些許差異，像有什麼東西曾經存在過，卻沒有完全消失。

傍晚，瑟恩帶著圖紙去找安德魯。

老人正在整理修繕紀錄，桌上堆滿文件，看起來像隨時會倒塌。

瑟恩將圖紙攤開。

「你知道這裡嗎？」

安德魯低頭看去，沉默了幾秒。

「哪裡？」

瑟恩指向北側走廊盡頭，那個消失的房間位置。

老人推了推眼鏡，仔細端詳，神情逐漸變得困惑。

「奇怪……」

他低聲說。

「怎麼了？」

安德魯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反覆看著圖紙，像是在記憶裡搜尋什麼。

過了很久，才慢慢開口。

「我明明知道那條走廊。」

老人皺起眉。

「可是只要想到盡頭有什麼。」

「就想不起來。」

房間安靜下來。

安德魯依舊看著圖紙，神情不像疑惑，更像某種無法理解的空白。

最後，他輕輕搖頭。

「我不知道。」

瑟恩沒有說話，因為這一次，那句話聽起來和之前不同。

不是不知道。

而是想不起來。

第二天，瑟恩決定親自去看看。

北側區域平時很少有人經過。大部分修士活動範圍都集中在主建築附近，因此走廊顯得格外安靜。

陽光從高處窗戶灑落，在石地板上投下長長光影。

瑟恩沿著走廊慢慢前行。

一步。

兩步。

三步。

直到抵達盡頭。

眼前是一面石牆。

普通。

安靜。

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那種熟悉的違和感再次浮現。

不是因為看見什麼，而是因為感覺少了什麼。

就像閱讀一本書時，明明句子通順，卻總覺得中間缺了一頁。

瑟恩緩緩抬起手，觸碰冰冷石牆。

粗糙的表面傳來歲月留下的痕跡。

沒有機關。

沒有門縫。

什麼都沒有。

然而那股異樣感依然存在。

風吹過高窗，走廊裡響起低低回音。

瑟恩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落向牆角。

那裡堆著幾個老舊木箱，其實並不特別。

北側走廊長年被當成雜物區，法爾偶爾會把待修物品暫時堆放在這裡。

然而此刻，他的腳步卻停了下來。

因為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似乎也看過其中一個箱子。

不只一次，只是從未在意。

瑟恩走了過去，蹲下身，伸手拂去表面積累的灰塵。

模糊字跡慢慢浮現，只剩下半個詞。

……覽室

他的動作停住。

心跳微微加快。

這不是證據。

至少還不足以證明什麼。

但它與建築圖上的殘缺標記完全一致。

閱覽室。

某個曾經存在，如今卻不再被提起的地方。

夕陽逐漸沉下，走廊裡的光慢慢暗去。

瑟恩站起身，回頭望向那面石牆。

月光正慢慢爬上石面，安靜得彷彿那裡從來沒有過任何房間。

然而瑟恩知道。

有些東西之所以令人不安，並不是因為它消失了，而是因為它曾經存在，卻沒有人記得。

第一次，他不再覺得自己是在尋找莉薇。

因為從那張建築圖開始，他似乎正走向另一個問題。

一個比莉薇更古老，也更難回答的問題。

修道院裡。

究竟有多少東西被遺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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