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響 - 第十章　莉薇

第十章　莉薇

自從找到那本冊子之後，瑟恩開始將裡面的內容重新整理。

不是按照日期，也不是按照事件，而是按照書寫者本身。

他想知道，留下這些文字的人究竟是誰。

於是，那些原本零散的紀錄，開始慢慢拼湊成另一種模樣。

莉薇似乎很喜歡記錄。

至少那些留下來的文字，給人這樣的感覺。

她會記下漏水的窗戶，記下哪本書需要修補，記下哪張桌子又開始搖晃，甚至記下天氣和午後照進閱覽室的陽光。

有些內容毫無意義，至少表面如此。

例如：

今天的風很大。

或者：

閱覽室比昨天冷。

還有：

北側窗戶又在響。

如果這是正式紀錄，這些內容根本不該存在。

但正因如此，它們才顯得真實。

午後，瑟恩坐在長桌前，面前堆滿整理好的紙頁。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讀了多少遍，然而每一次閱讀，都會發現新的細節。

例如莉薇很在意書本的位置。許多註記都與書架有關，她甚至會在旁邊補上抱怨。

第三排書架又被弄亂了。

為什麼總有人把地誌放進歷史區？

如果書會自己走路就好了。

瑟恩看著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因為不知道為什麼，那句抱怨聽起來特別像真人。

不像檔案，不像紀錄，而像某個人站在書架前，對著放錯位置的書小聲碎念。

他幾乎能想像出那個畫面。

某個午後，一名年輕女子站在書架前，看著被放錯位置的書，一邊整理，一邊抱怨。

而這正是奇怪的地方。

越是閱讀，莉薇就越真實。

真實得不像一個被遺忘的人。

傍晚，艾修抱著一疊書走進藏書室，看見瑟恩又在研究那些資料，忍不住嘆了口氣。

「你最近每天都在看這個。」

瑟恩點點頭。

艾修將書放到桌上，隨手翻開其中幾頁，很快便皺起眉。

「所以這個莉薇到底是誰？」

「還不知道。」

「那你怎麼確定這些是她寫的？」

瑟恩沉默片刻，然後輕輕搖頭。

「我不確定。」

這是事實。

目前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冊子的主人就是莉薇。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當他閱讀那些文字時，總會產生同樣的感覺。

這些內容屬於她。

不是推理。

也不是證據。

更像某種直覺。

艾修沒有再追問，很快便抱著書離開。

藏書室重新恢復安靜。

窗外夕陽逐漸西沉，光線穿過高窗，落在冊子頁面上。

瑟恩低頭翻閱，直到其中一頁，他的動作慢慢停住。

那是一則十分簡短的紀錄，短得幾乎不像紀錄。

今天很安靜。

沒有後續。

沒有補充。

只有短短四個字。

瑟恩望著那行文字，忽然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孤單。

因為這句話不像工作紀錄，也不像備忘錄，更像有人想找個地方說話，卻不知道該對誰開口。

他忽然想起閱覽室草圖，想起那扇總是漏水的窗戶，想起那些被反覆整理的書架。

如果那一天真的很安靜。

那麼她是在對誰說這句話？

沒有人回答。

紙上的字跡也沒有留下答案。

房間安靜下來，只剩翻頁聲輕輕響起。

瑟恩繼續往後閱讀，而那些零散文字也逐漸累積成某種印象。

那些零散文字並沒有留下什麼驚人的內容，大多只是閱讀、整理書籍、記錄天氣、抱怨漏水，偶爾對著空蕩蕩的閱覽室發呆。

然而正是這些平凡的事情，讓她變得真實。

夜色降臨，藏書室逐漸暗下。

瑟恩合上冊子，將它放回桌面，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直到今天，他依然不知道莉薇去了哪裡，不知道她為什麼消失，不知道為什麼所有人都忘記了她。

但至少，他開始覺得，那個名字背後，或許真的有這樣一個人。

一個會抱怨、會記錄、會覺得寂寞，也會在安靜午後寫下幾句無關緊要文字的人。

而這些文字，如今仍安靜地留在紙頁之間。

替那個已經無法回答的人，留下些許存在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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