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看着这条消息,在工位上笑了足足十秒钟才回复。她说有空,然后放下手机,发现方悦正趴在工位隔板上用口型问她“是不是陈屿”。她没有否认,方悦立刻做了一个“我就知道”的胜利手势,然后被部门主管叫去开会了。
周六傍晚,苏念在衣柜前站了很久。她把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从床上这头挪到那头,又从床头挪回床尾,最后选了那件她平时最常穿的浅蓝色衬衫——不是因为它最好看,是因为上次在机房他帮她修工牌挂绳时说了一句“这颜色很适合你”。她不太会化妆,只涂了一点方悦强行塞给她的唇釉,然后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嘴唇的颜色太亮,又用纸巾轻轻抿掉一层。抿完之后又觉得太淡了,犹豫了一下,没有再补。出门时她站在电梯里看到镜面门上自己的倒影,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没关系,只是吃顿饭。你们已经一起吃过很多顿饭了。虽然他今天没有戴框架眼镜——他换了隐形。
苏念走到小区门口时,陈屿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站在路灯下,穿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的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一些,大概是用了一点发胶。看到他没戴框架眼镜,苏念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不是不好看,是太好看了。那双被镜框挡了好多年的眼睛终于露出来,在路灯的光晕下显得比平时更深,轮廓分明,眉骨的弧度也很清晰。她以前只能透过镜片看到他一双被削弱的眼睛,现在镜片没了,他的视线没有遮挡地落在她身上。
“你换隐形了。”
“嗯。框架戴着炒菜会有蒸汽,怕看不清火候。”陈屿推了一下不存在的眼镜,手指推到鼻梁位置才意识到今天没戴,动作僵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回口袋,耳朵尖上的颜色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苏念没有戳穿他。炒菜有蒸汽所以换隐形,这个理由她一个字都不信。但她决定让他保留这个借口。
陈屿选的店在老居民区里,七拐八拐才找到。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纸灯笼,上面手写着“周二休息”四个字。里面只有四张桌子,每张桌上摆着一个小台灯,台灯的灯罩是用竹编的,光从竹篾缝隙里漏出来洒在桌面上。墙上贴满了食客的留言便签,有些已经泛黄卷边,有些是最近才贴上去的,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一层又一层的树叶化石。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看到陈屿进门就笑了:“小陈又来啦?今天带了——”她的目光落在苏念身上,眉毛挑了一下,笑容从客气变成了意味深长,“带了朋友。坐里面靠窗的位置吧,那里安静。”
苏念注意到老板娘用的是“又”。陈屿不是第一次来这家店。他大概之前自己来试过很多次,一个人坐在角落把菜单上的招牌菜都尝遍了,然后才选定了番茄炒蛋,才敢带她来。她想象他独自坐在同样的台灯下,面前摆着一盘刚出锅的菜,表情认真地尝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在备忘录里打分。不是“好吃”或“一般”,大概是“蛋的火候刚好,番茄汁水够多,盐少放了一点”这种格式。
陈屿没有看菜单,直接跟老板娘报了几道菜名:“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糖醋排骨、冬瓜汤,少油少盐。”然后他转向苏念,补了一句,“番茄炒蛋蛋比番茄多,她喜欢这样吃。”
苏念看了他一眼。她从来没有明确跟他说过番茄炒蛋里蛋应该比番茄多,只是在某次午饭时无意间夹了两次蛋、番茄剩下了几块。他注意到了,记下来了,并且把它当作一条重要的用户需求存进了脑子里。
等菜的时候,小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亮着。陈屿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茶杯的边缘,那个动作让苏念想起高中时他修桌椅之前也会用手指沿着木板边缘摸一圈,检查有没有倒刺。她以前在日记里写过这个细节——“修板凳的每次修桌椅之前都会用手指摸一圈木板边缘,像是在跟木头打招呼。”现在他在跟茶杯打招呼。
“你以前自己来这里吃饭的时候都点什么?”苏念问。
“第一次来点了番茄炒蛋和米饭。第二次点了番茄炒蛋、西兰花和排骨。第三次之后基本就是今天这个搭配了。老板娘有一次问我在试什么,我说在找一个口味——不是最好的口味,是最接近某种回忆的口味。”陈屿说这话时没有看她,只是盯着桌上那盏小台灯。
“什么回忆?”
“高中食堂。你那时候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自己带的饭盒。我坐在很远的地方,看不清楚你饭盒里装的是什么。但有一次我路过你座位后面去倒剩饭,看到你饭盒里有番茄炒蛋。蛋比番茄多。”
老板娘端着番茄炒蛋上来了。盘子是普通的白瓷盘,边缘有一点磕碰的痕迹,但菜炒得很好看——金黄的蛋块裹着鲜红的番茄,汤汁浓稠度刚好,葱花撒得不多不少。陈屿拿起筷子先给苏念夹了一块蛋,放在她碗里靠近米饭的那一侧,然后才给自己夹了一块。苏念把蛋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然后愣住了。蛋的火候很嫩,番茄的酸甜味渗进了蛋块里,不油不咸,和他在公司食堂给她带的那些菜是同一个味道。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这盘菜的味道跟你做的很像。”
陈屿的筷子停了一下,夹着的那块西兰花悬在半空中,然后轻轻放回碗里。“我学做菜的时候找到这家店。老板娘是上海过来的,做的是本帮菜。我跟她说我在练番茄炒蛋,她让我在她厨房里练了几次,纠正了我的火候和调味。所以不是她做的像我的,是我做的像她的。今天是想让你尝尝原版。”
苏念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面前这盘冒着热气的番茄炒蛋。原来他在给她做饭之前,已经在这家店的后厨里练了很多遍。不是在家对着视频教程学,而是在这家店的灶台前,被老板娘一句一句地纠正过来——“小伙子,蛋液下锅油温要再高一点”“番茄炒到出汁才能放蛋,不然是水煮不是炒”“盐不要直接撒在菜上,用锅铲接一下再撒,分布更均匀”。她想他在后厨里手忙脚乱的样子,大概和他第一次在高中教室里修桌椅时差不多——笨拙、专注、认真,不做到满意不罢休。
“你那时候怎么想到找老板娘的?”
“我在这家店第一次吃番茄炒蛋,觉得味道很好。就问她能不能教我。她问我为什么要学,我说——”他推了一下不存在的眼镜,手指又扑了个空,“我说有个同事很喜欢吃番茄炒蛋。她说那让她直接来店里吃不就行了。我说,我想让她每天都能吃。不用来店里,不用去食堂,打开饭盒就是热的。老板娘笑了,说——那你得学很久。我说没关系,我有时间。”
苏念放下筷子,看着他。小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半明亮一半柔和的轮廓,他的表情很认真,和他在机房修服务器时一样,和他在教室修桌椅时一样。她忽然想起高中有一次班会上老师问大家以后想做什么,有人说想当科学家,有人说想当医生,陈屿被点名时只是推了推眼镜说“还没想好”。现在他显然想好了——他要做那个每天都能让她吃上热饭的人。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理想,但比任何理想都具体。
老板娘又端上来一道糖醋排骨,放下时看了苏念一眼,笑容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我什么都知道”的慈祥。她压低声音对苏念说:“小陈是个好孩子。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点了番茄炒蛋,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问我能不能教他做。我说你学这个干什么,他说要给人带饭。我说给女朋友带啊?他没反驳,只是脸红到脖子根,低头扒饭。后来他每次来都会带一个新菜让我尝,说是我教出来的徒弟要来定期汇报。其实我知道,他就是想让我帮他试菜,怕自己做得不够好吃,不敢直接带给那个人。”
老板娘说完就走了,围裙带子在身后飘了一下。陈屿低着头用筷子反复调整碗里那块西兰花的位置,先挪到米饭左边,又挪到右边,最后把它夹起来吃了。嚼完咽下去才低声说:“那是第三次来。当时还不确定你愿不愿意跟我吃饭。”
苏念端起冬瓜汤喝了一口,很淡,正好解排骨的甜。她放下碗,看着他,声音很轻但很确定:“以后不确定的事,可以直接问我。”
“好。那我现在就问——下周午饭还是我带你那份?”
“带。”
吃完饭,陈屿去付钱时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小声说了句什么,苏念没听清,只看到陈屿的耳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浅红变成了深红。他付完钱快步走回来,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对苏念说走吧。
走出店门,晚风携着老居民区特有的饭菜香轻轻拂过。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几乎要碰到一起,但实际的身体还隔着一小段距离。陈屿的手垂在身侧,手背偶尔擦过她的指尖。每一次擦过都很短暂,短暂到不足以确认是故意的还是偶然。但两个人都没有把手移开。
“苏念。”
“嗯?”
“下周考核成绩出来之后,要不要庆祝一下?不是在这里,是去你说的那家——”他顿了一下,“日记里写的那家。”
苏念停住脚步,侧过头看着他。她在日记里写过很多愿望,有的写得很具体——“想去城南那家卖手工巧克力的店”,有的写得很模糊——“想和他一起把这座城市所有好吃的小店都吃一遍”。这些愿望她在高中三年里重复写过很多次,写到后来连自己都忘了哪些写过哪些没写。但他显然都记下来了,精确到每一页每一行。
“我日记里写过很多家店。”
“我知道。”陈屿推了推眼镜——他忘了自己没戴眼镜,手指推到鼻梁位置又默默放下来,“我们可以一家一家去。先从最近的那家开始。今天算第一家。”
“还有多少家?”
“十七家。”他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没有停顿,像是心里早就打好了草稿,“不包括重复提到的。重复提到的不算,但我会都带你去。有些店可能已经关门了,有些店换了老板味道变了,我提前去踩过点,目前在营业的有十一家。够我们吃很久了。”
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她还记得这双鞋底有一处花纹磨得很浅,走路踩到湿地面时会发出细微的打滑声。高中有一天下雨,她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差点滑倒,第二天走廊地面多了一条防滑垫。她不知道是谁铺的,也没有去问,只是后来在日记里写了一句“今天走廊多了一条防滑垫,不然我可能又要出丑了”。现在她突然很想问他——那条防滑垫,也是他铺的吗?她抬起头,路灯在他没戴镜框的眼睛里亮成两个很小的光点。她想好了,这个问题留到下一家店再问。毕竟还有十一家,每一家都可以问一个迟到的问题。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H6Zpkxzr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