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安排在入职满一个月的那个周五。上午笔试,下午实操,时间排得很紧。方悦提前三天就开始在群里刷屏发复习资料,每天换一个颜色标注重点,从“必考”到“大概率考”到“不看不是人”,整个新员工群被她一个人盘活了。苏念被安排在靠窗第二排,陈屿坐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这个座位分布和高中一模一样,苏念拿到座位表时盯着看了几秒,心想这大概是某种奇怪的命运——无论在哪间教室,他们总是头尾两端。
但这次和高中不一样。这次她知道他在看她,他也知道她在看他。他们不用再假装低头翻书了。
笔试比她预想的顺利。产品流程、行业常识、公司制度——这些她在过去几周里反复啃过的内容,在试卷上变成了一道道选择题和简答题。她写得很快,只在简答题部分停了几分钟思考措辞,写到最后一个字时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距离交卷还有将近二十分钟。她检查了一遍答题卡,然后把试卷合上,目光不自觉地往右边偏了一下。陈屿不在座位上。他交卷比她更早——倒数第一排靠墙的位置已经空了,试卷整整齐齐地放在桌角,被一支铅笔压着。
中午休息时,方悦在食堂里拉着她复盘笔试,一边往嘴里塞小笼包一边说:“那个产品经理的简答题是不是选第三题更好答?我选了第二题写了两百字才发现偏题了又划掉重写——”苏念一边听她念叨,一边往食堂门口看了一眼。花坛边上没有陈屿的身影。他今天没有带保温袋。她正想着他是不是在机房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陈屿发来一条消息:“今天中午不能陪你吃饭了。技术部临时要给新员工做技术考核,需要我搭建评测环境。午饭在机房吃。明天补你一顿。”
苏念回了两个字:“好的。”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继续吃方悦分给她的小笼包。方悦看着她一气呵成的动作,筷子停在半空中:“你们家那位?”
“他有事。”
“哦——”方悦拖长音,“他跟你报备了。”
“这不叫报备,这叫正常沟通。”
“你脸红了,苏念。你这叫正常脸红。”
下午的实操考核在六楼大会议室进行。题目是现场做一个产品需求文档,要求包含竞品分析、用户画像、功能设计和市场定位四个模块,时间两个小时。苏念选择了公司正在内测的智能门禁产品作为分析对象——这恰好是她过去几天在五楼机房录门禁时接触过的系统,产品逻辑比别的选题熟悉一些。她打开PPT模板,开始逐页搭建框架。写到竞品分析那一栏时,她看着空白的表格沉默了片刻,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竞品数据对比最好用表格呈现,关键指标控制在五个以内,太多会显得没有重点。市场分析先写行业规模再写细分赛道,数据来源要标注在页面底部。”那是陈屿在某天晚上五楼小会议室里跟她说过的话。他在帮她过需求文档的草稿时用铅笔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个很潦草的数据表格作为示例,画完又觉得不够清晰,干脆打开电脑帮她找了几个行业报告的数据源。她当时只顾着低头记笔记,没来得及细想他说这些话时是不是也在紧张。现在坐在考场里,那些被铅笔标注过的句子突然清晰地浮现出来,每一句都在该在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键盘上快速打字。
交卷后,新员工被安排在培训室外面等成绩。方悦趴在桌上哀嚎说她写漏了一个功能模块,旁边的几个同批入职的男生在对答案。苏念站在窗边喝水,心跳不自觉地比平时快了一点。她没有哀嚎也没有对答案,只是在脑海里把整个需求文档过了一遍——框架应该问题不大,但竞品数据的深度可能还不够,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会在市场定位的部分加一页关于政策影响的补充分析。
门开了。培训主管拿着成绩单走进来。笔试和实操的综合排名会按分数从高到低依次叫名字,最后十名需要参加加试。苏念的手不自觉地从杯子上移开,垂在身侧,捏住了工牌挂绳上的猫头挂坠。
“第一名——”培训主管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名单,表情里多了一丝意外,“苏念。”
苏念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坐在旁边的方悦已经替她叫了出来,用力拍着她的手臂说“第一名!你是第一名”。她接过成绩单,看到上面的分数——笔试排名前三,实操评分第一,总评第一。评语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备注:“竞品分析数据详实,市场定位逻辑清晰,产品逻辑思维突出。”她忽然想起高二期末考,那次她也考了年级第一,陈屿考了班级第二十二。她站在光荣榜前看排名,他在走廊里被同学围着问数学题。他们之间隔了一条走廊和一整面墙的红榜。现在她考了第一名,他不在门口。但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陈屿发来一条消息:“看到成绩了。恭喜你。”他不在培训室,怎么知道的?苏念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透过半开的培训室门缝,发现陈屿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他手里端着水杯,看起来像是在倒水,但水杯是满的。他大概从开始就在那里等着——不是在等自己的成绩,是在等她的。
苏念走出培训室,发现陈屿身旁还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身材不高,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正笑着跟陈屿说话。苏念走近时听到了一句——“你这批代码写得比去年入职的老员工都干净,注释也规范。我看了你在服务器权限漏洞上的修补方案,思路很清晰。”陈屿推了推眼镜,罕见地没有低头,只是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他看到苏念走过来,对那个中年男人说了一句“谢谢周主管”,然后转向她。
“这是我们技术部的周主管。这是我们这批新员工的总评第一,产品部的苏念。”他介绍她的时候声音很稳,和介绍自己的代码时一样,没有多余的修饰,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周主管打量了苏念一眼,笑着点头:“苏念?陈屿跟我提过你。说你在产品需求文档里的数据逻辑很强。以后跟技术部对接的时候,多照顾一下我们这边的小伙子。”
“谢谢周主管,互相学习。”苏念礼貌地回应,余光扫到陈屿正低头喝水,耳朵尖上的红色出卖了他的从容——他不但提过她,还在上司面前夸了她的数据逻辑。这个人连在技术部主管面前都说她好。
等周主管走远,苏念转头看着他,压低声音问:“你什么时候跟你们主管提的我?”
“上次他在机房看到我在看产品需求文档的草稿,问我是谁写的。我说是产品部新来的同事,叫苏念。”他顿了一下,“他问是不是你女朋友。我说还不是。”
还不是。这个回答太诚实了,诚实到苏念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工牌,挂绳上猫头挂坠安静地贴在第一颗纽扣旁边。
“今天晚上吃什么?”苏念换了个话题,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你做的番茄炒蛋。上次那个蛋炒得比食堂好吃。”苏念抬眼看着他。
“好。再加一个清炒西兰花。”陈屿推了推眼镜,“今天考了第一,加个菜。我下班去超市买番茄。”他说这话时没有笑,但语气里的温度和他夹在她碗里的每一块鸡胸肉一样,不烫嘴,刚好入口。
傍晚时分,苏念在工位上整理考核后的产品文档,手机屏幕忽然亮起。陈屿发来一条消息:“我在公司后门的便利店,你要不要一起来?番茄在特价,我不太会挑。”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他总是这样——写代码可以精准到每一个分号,做饭可以精确到盐的克数和火候的时间,但挑番茄却说“我不太会挑”。她合上笔记本电脑,拿起外套下了楼。
公司后门的便利店不大,暖黄色的灯光把货架照得格外温馨。陈屿站在蔬菜区前面,手里拿着两个番茄,表情严肃得像在做代码审查。他把两个番茄放在灯光下转来转去,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已经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了。苏念走过去时,他转过身,把两个番茄举到她面前,认真地问:“你看哪个颜色更红一点?我色弱,分不太清番茄熟没熟。”
苏念愣住了。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来不知道他色弱。她忽然想起高中上美术鉴赏课的时候,美术老师在PPT上放了一幅莫奈的《睡莲》,问大家觉得画面主色调是什么。陈屿被点名回答,他说是灰蓝色,全班都笑了,因为那幅画分明是翠绿色的。他当时没有辩解,只是推了推眼镜,坐回原位。她没有笑。她觉得他只是看的角度不一样。现在想起来,他看东西确实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到的是翠绿色的睡莲,他看到的是灰蓝色的。但别人没有注意到她挑肥肉、手抖、跑步后脸红,他注意到了。也许他的眼睛在某些颜色上分不清,但在她身上,他一直看得比谁都清楚。
苏念从他手里接过那两个番茄,放在灯光下比较了一下,挑了一个颜色更深的放进购物篮里。“这个。捏起来稍微有点软,皮上有一点点细纹,这种番茄汁多,适合炒蛋。下次我帮你挑。”
“好。下次你来挑。但我学会之后你就不用来了。”他顿了顿,推了一下眼镜,把剩下那个番茄也放回货架,拿起她挑的那个放进塑料袋里,“还是你来吧。我学不会。”
苏念看着他把番茄装进袋子,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重要决定。她忽然意识到,他不是真的学不会挑番茄。他只是不想学会。他喜欢她帮他挑。
便利店的收银员阿姨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站在蔬菜区前讨论一个番茄的颜色问题,忍不住笑了。她把番茄过秤时对苏念说:“你男朋友真有意思,刚才在货架前面站了好久,我说小伙子你挑个番茄怎么这么费劲,他说他女朋友喜欢吃番茄炒蛋,他怕买错了。”
苏念接过找零,微笑着说谢谢,没有纠正“女朋友”这个称呼。陈屿站在她身后,也没有纠正。他只是把塑料袋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镜。
走出便利店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屿走在她右边靠后半个身位的位置,和高中时一样——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把她的背影全部收进视线里。她回头看他,他就推一推眼镜。她继续走,影子也跟着往前。
“陈屿。”
“嗯?”
“以后番茄可以让我来挑。但炒蛋必须你来。你炒的蛋比我炒的好吃。”苏念侧过头看着他。
“好。分工明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明显,但苏念听得出来。
路灯把前面那段路照得发亮,他们并肩走进夜色里。保温袋里装着两个刚买的番茄、一盒鸡蛋和一把小葱,在她手里轻轻摇晃,偶尔碰到他的手臂——每一次碰触都很轻,但两个人都没有躲开。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um20YUbv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