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午饭了。不是因为食堂的菜有多好吃,而是因为每天中午十二点,陈屿都会准时出现在食堂门口。他不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的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袋,等她。
这个习惯是从入职第三周开始的。
起因很简单。那天苏念在走廊里无意间跟方悦抱怨了一句食堂的红烧肉太油,被正好路过的陈屿听到了。第二天中午,她刚走到食堂门口,就看见他站在花坛边上,手里拎着保温袋,表情有点不自然,像是在做一件他不太确定对方会不会接受的事。他看到她走过来,推了推眼镜,把保温袋递出去。
“我自己做的。不油。”
苏念接过保温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饭盒。一个装的是清炒西兰花和鸡胸肉,油放得很少,盐味刚好;另一个装的是杂粮饭,饭上撒了几颗黑芝麻,摆得整整齐齐。她抬头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自己带的午饭通常是在便利店随便买的面包或者饭团,偶尔去食堂打一份油腻腻的套餐,从来没有人为她做过一顿饭。
“你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做饭的?”
“大学。外面吃太贵,就自己学着做了。这个菜谱是上周新试的,还没给别人尝过。”他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身朝食堂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认真地问,“明天还带吗?”
“带。”
就这样,每天的午饭成了两个人之间最稳定的仪式。
他们在食堂靠窗的位置有一个固定的卡座,能看到外面的花坛和花坛里那棵总是不开花的桂花树。苏念吃他做的菜,他吃她从食堂打来的套餐——她坚持要交换,不能总是他做她吃。陈屿做饭比她想象中好吃得多,不是那种调料堆出来的好吃,而是该咸的咸、该淡的淡,米饭煮得软硬刚好,连番茄炒蛋里的蛋都炒得比食堂嫩。她问他跟谁学的,他说网上看教程,对着视频一步步学的。试错了很多次,炒糊过三个锅、煎破过无数个蛋之后,就慢慢掌握了。
“为什么要学做饭?”
“因为高中食堂的红烧肉也很油。你那时候就吃得很少。”
苏念愣住了。高中三年她吃食堂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数时候是自己带饭,偶尔去食堂也是随便打一两个素菜。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抱怨过食堂的菜,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挑食的样子。但她确实有过一个很小的习惯——每次碰到红烧肉她都会把肥肉挑出来放在餐盘边缘,最后整块倒掉。这个习惯她以为只有自己知道。她想问他怎么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答案她大概猜得到——和她观察他修桌椅的方式一样,他也在观察她吃饭。隔了半个食堂的距离,隔了好几张桌子,悄悄地看着她把肥肉一块一块挑出来。
苏念把最后一块鸡胸肉夹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开口:“所以你现在是在替高中食堂还债。”
“不是还债。”陈屿也夹了一块她打来的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吞下去后才说,“是真的油。我做得好吃一点,你就会多吃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像是在对碗里的米饭说话。但苏念看到他耳朵尖的颜色又深了一个色号,和他推眼镜时手指微微用力的幅度成正比。
他们的午饭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越拖越长。从最初的十五分钟,到后来的半小时,再到四十分钟。方悦每次路过他们那桌都要故意咳嗽一声,然后挤眉弄眼地做个“我不打扰你们”的手势。苏念一开始会脸红,后来习惯了,只是用筷子指了指方悦的方向说:“你再咳我就把你的CP八卦告诉前台。”
但今天方悦没有咳嗽。她直接走过来,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培训考核安排表放在苏念面前。
“下周考核,笔试加实操,总分排名后百分之十的人要加试。”方悦的表情难得地严肃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八卦本色,凑在苏念耳边压低声音说,“不过你们家陈屿应该不用操心,五楼技术部的主管昨天在茶水间夸他,说他上周帮服务器组解决了一个权限漏洞,代码质量比去年入职的那批老员工都高。你们家那位是天才。”
苏念把她推开,低头看考核安排。笔试的部分不算难,无非是产品流程、公司制度、行业常识;实操的部分是在模拟项目里完成一份产品需求文档。她本科学的是行政管理,产品助理这个岗位对她来说是全新的领域,这段时间培训课上她很认真,但依然有些吃力。
陈屿从她手里抽走了那份考核安排表,逐行扫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继续吃碗里剩得不多的米饭。“你有哪里不太熟的?”
“需求文档的竞品分析部分。逻辑框架我能搭出来,但一到竞品数据对比就卡住,市场分析那块也写得太散。”苏念没有逞强,她知道在他面前逞强没有意义——他连她高三时挑肥肉都知道,大概也能看出来她最近在培训课上咬着笔帽发呆的频率比以前高了。
“下午六点。五楼小会议室。我有个数据分析脚本要跑,大概两个多小时。你在旁边看书,有问题直接问我。吵不到我。”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稳,没有多余的客套和铺垫,像是这个安排再自然不过。
下午六点,苏念抱着笔记本推开了五楼小会议室的门。陈屿已经在了。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两台显示器,屏幕上滚动着她看不懂的代码和日志。他给她留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放了一杯已经放凉到刚好能入口的温水,旁边还有一小碟切好的苹果块,叉子搁在碟子边上。
“你什么时候切的苹果?”
“刚才下去的时候顺手。机房在跑数据,等结果大概十分钟,闲着也是闲着。”
苏念拿起叉子戳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很脆,是红富士,皮削得很干净。她忽然想起高中体育课跑完八百米之后,她坐在操场边上喘气,远远地看见他在不远处拧紧单杠上的螺丝。休息时间结束后她回到教室,发现桌上多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她当时不知道是谁放的,问了周围同学都说没放,后来那瓶水她喝了一整个下午。
“高三体育课那瓶水,是你放的吧?”
陈屿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明显没料到她会突然翻出七年前的旧账。
“我刚才喝了一口水,忽然想起来了。”
陈屿推了推眼镜,耳朵尖又红了。他低下头继续敲键盘,但敲了几个字母又停下来,把手指从键盘上收回去,重新搭在桌边,用一种很轻的、几乎被机箱风扇声盖过的声音说:“那天你脸跑得很红,坐在操场边上看起来很累。我去小卖部买水,只买了一瓶,回来的时候你还在操场边上坐着。我就放你桌上了。不敢当面给你。”
苏念把水杯放回桌上,转头看着他。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风扇在墙角发出低沉的白噪音。窗外的天色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深蓝,城市的灯光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闪烁。她发现他在回避她的目光,低着头装作在看屏幕上滚动的数据,但耳朵上那一层薄薄的红色出卖了他。
“你那时候是不是也有话想跟我说?”
“很多。”他把眼镜推了推,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一秒,然后放回键盘上继续打字。屏幕上的代码还在滚,但他打出来的几行字显然和正在运行的脚本无关——她瞥到他按了两次删除键。
“那你当时想说什么?”
“想说很多。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吃午饭,想问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英语作文——其实英语作文没什么好看的,就是想找个理由跟你说话。想在晚自习后送你回宿舍,想在周五修桌椅的时候问你能不能多留一会儿。想了很多,但每次走到第一排就绕回去了。你坐在窗户边上,每次我经过的时候你都在看书,我不想打断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融进了键盘的敲击声里。
他停下来,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转头看着她,自嘲般地轻轻笑了一声:“现在说出来,感觉挺蠢的。”
“不蠢。”苏念手里握着那杯温度刚好的水,“我那时候也在想一样的事。想跟你说话,想问你为什么每周五都修桌椅,想把你放在我桌上的矿泉水瓶留着——留了很久,后来被我爸当垃圾扔了,我翻了好久没找到。你想的事,我也在想。”
陈屿的手指在键盘上完全停住了。他看着屏幕的眼神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然后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天际线亮起了层层叠叠的灯光,五楼的会议室里只剩下电脑屏幕和头顶一盏日光灯的光。
“那我们现在开始想的事,是不是终于可以一起做了?”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但语气不像在问问题,更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迟到了太久的确认——他七年前就应该说出口的话,现在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
“你刚才说你有很多话想跟我说。说吧,现在可以说了。”
陈屿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椅子转过来,正面朝着她。窗外的灯光在他镜片上投下两排细小的光斑,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压着膝盖上的笔记本边缘。他推了推眼镜,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过了无数遍才放出来:“我高一开始注意你。你坐在第一排靠窗,每次有同学借了你的东西你都会说‘不用谢’,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刚好能听到。后来那个同学把东西还给你的时候弄坏了,你没生气,自己拿胶带粘好了。”
“你说的是那把尺子。我还在用。后来你看那本日记,里面写了不少类似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全部。”他说,“连你自己都忘了的小事。”
“比如?”
“比如你在某月某天穿了什么颜色的发绳。比如你自习课上打瞌睡脑袋快点到桌子了又突然惊醒。比如有次下雨你没带伞,我带了,我把伞放在教室门口的挂钩上没写名字,你没拿,宁愿等雨停也不拿陌生人的伞。那天我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你,想过去把伞递给你,但你一直低着头看地上的水花,我怕吓到你,就没动。后来雨小了,你跑出去,我把伞收回来自己也没用——不想把你淋过雨的伞撑在自己头上,怕雨水里沾了你的洗发水味道,一闻就知道是你。”
苏念没有去确认他说的那些细节。她相信他记得全部。这个人连她高三体育课后跑红的脸都记得,连她工牌挂绳的金属环松了都会注意到,连食堂红烧肉太油都看在眼里——然后默默地回家对着菜谱学了做清淡的鸡胸肉。他用那种偏执的、沉默的、不求回应的关注力,把她每一天的生活细节都记了下来,然后安静地收在某个角落里,从不拿出来邀功。她发现他手上一直握着那把他用了很久的小螺丝刀。修过她的课桌、她的工牌、她现在心上任何一处松掉的螺丝。他修东西从不说话,只是低着头一点一点把它们拧紧。而现在他抬起眼睛看她,像是想问她——你身上还有哪里松动了吗?我还在修。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Df6V6dkg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