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糖纸在苏念的钱包里放了整整一周。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ydEjdAqbW
她没有把它重新夹回日记本里,而是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钱包最里层的透明夹层——就是大多数人放身份证的那个位置。每次打开钱包,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银行卡,不是工牌,是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金色糖纸。陈屿没有问过她为什么把糖纸放在那里,就像他也没有问过她为什么在日记里叫他“修板凳的”叫了整整三年。他好像从来不问她原因,只是把她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地记住,然后安静地给出一个答案——哪怕这个答案晚了七年。
入职培训进入第二周,课程从企业文化切换到了产品线介绍。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六点,新员工被关在六楼的大会议室里,听各个部门的老员工轮番上台讲PPT。大部分人在第二周已经开始摸鱼了——后排有人偷偷刷手机,靠窗的位置有人在笔记本上画格子玩,空调温度太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倦意。
苏念坐在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记录着产品线的重点。她听得很认真,因为产品助理这个岗位对她来说是全新的领域,每一个业务流程都要从头学起。但偶尔,在讲师翻页的间隙,她的目光会不自觉地往右边偏一点——倒数第一排靠墙的位置,陈屿正低着头用铅笔做笔记。他的坐姿和高中时一模一样:背挺得不算直,但肩膀很稳,左手搭在笔记本边缘,右手握笔,写字的力度很轻。他偶尔会推一推眼镜,镜框从鼻梁滑下来的时候,眉心会微微皱一下,然后用食指把镜框推回原位。她以前隔了一个教室的距离看过几百遍这些细节,以为自己是在单向地、隐秘地注视着一个人。现在她知道他不是没看见,他都看见了——看见她从讲台抽屉里偷了一截粉笔写他的名字又擦掉,看见她在周五放学后假装收拾书包其实在看他修桌椅,看见她把纸巾放在他桌角然后逃命似的跑出教室。他看见了整整三年,一个字都没说。不是没看见,是没想好怎么开口。
苏念把目光收回笔记本上,手里的笔在纸面空白处无意识地画了一只猫。猫的尾巴弯成一个问号,和她在高中课本空白处画过的几百只猫一模一样。她发现这个习惯改不掉——一想事情就画猫,就像高中一想他就画猫。只是以前画完会立刻用橡皮擦掉,现在画完了就让它留在那里。
上午的培训在十二点准时结束。讲师刚说“下课”,后排的人已经站起来伸懒腰了。苏念合上笔记本,正要去食堂,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苏念。”
是陈屿。他站在倒数第一排的座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周围还有几个正在收拾东西的新同事,听到他叫她的名字,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念,然后继续低头收拾东西。这些目光很微妙——入职不到两周,大家已经隐约注意到了什么。不是因为苏念和陈屿走得很近——他们几乎没有在公司里说过几句话,是因为他们每次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的氛围。明明坐得那么远,却总有某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里流动。苏念感觉得到,但她没有精力去解释,也不想解释。
“什么事?”
“技术部需要确认一下新员工的门禁权限,下午两点在五楼机房,需要你配合一下。”他的语气很公事公办,像是在完成一个例行通知,但他把文件袋递过来的时候,左手食指在文件袋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苏念接过了文件袋。
食堂在负一层,新员工通常坐在一起吃饭。苏念打好饭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对面就坐过来一个同批入职的女生。她叫方悦,被分在市场部,性格外向到让苏念有时候有点招架不住。第一天培训她就主动加了所有人的微信,第二天已经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第三天开始给新员工群发起各种吃饭和团建的投票。
“苏念,问你个事。你跟五楼技术部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是不是认识?高中同学?大学同学?前男友?”方悦把筷子插在米饭上,身体前倾,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
苏念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青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开口:“高中同学。”
“我就说嘛!他那个人看起来好闷,每天坐在最后一排也不怎么说话,午饭都是一个人吃。但他看你的时候——眼神不太一样。就是那种,明明在看一个人,又怕被发现。你是不是也看出来了?”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tLd0G4lhr
苏念没有回答。她低头吃饭,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方悦捕捉到了这个微表情,凑得更近了:“等一下。你也在看他?你们俩不会是在——”她把两只手的食指对在一起,做了个“互相有意思”的手势。
“没有。他以前坐倒数第一排。”
“然后呢?”
“我坐第一排。”
方悦愣住了。她的八卦雷达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不是“我们在一起过”,不是“我暗恋过他”,甚至不是“他喜欢过我”,而是“他坐倒数第一排,我坐第一排”。这两句话之间隔了整整一间教室的距离,隔了三年,隔了一百多页日记和一张金色糖纸。苏念没有解释更多。方悦大概也感受到了这句话里藏着的重量,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换了个话题聊下午的培训安排。
下午两点,苏念准时到了五楼机房。机房在五楼走廊尽头,是一间常年开着空调的玻璃房间,里面摆着几排服务器机柜和几台测试用的电脑。陈屿已经提前到了,他站在一台电脑前登录系统,屏幕上跳动着苏念看不懂的技术参数。旁边站着一个穿格子衫的技术部同事,正在调试门禁系统的后台。
“产品部的苏念对吧?把你的工牌给我,我给你录一下门禁权限。”格子衫同事伸出手。
苏念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递给他。格子衫接过工牌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然后开始在后台操作。等待的间隙,陈屿从电脑前直起腰,看了一眼苏念的手。她的工牌已经摘了,脖子上只剩一条空荡荡的蓝色挂绳,挂绳最下端拴着一把银色的小钥匙——大概是宿舍抽屉的钥匙。他认出那条挂绳是公司统一发的入职配件包里的,新员工人手一条。苏念的挂绳上除了钥匙还系了一颗很小的猫头挂坠,硅胶材质的,看起来像是从某个盲盒里拆出来的。
“你那个钥匙,挂绳扣子松了。”他指了指挂绳下端连接钥匙的金属环,那个环的开口处确实微微张开了,钥匙随时可能滑出来,“等下我帮你弄一下。”
格子衫同事录完门禁把工牌还给苏念,然后急匆匆地赶去另一个楼层处理服务器告警。机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空调的低频嗡嗡声填满了安静的空间,机柜上的指示灯一明一灭地闪烁,服务器散热风扇发出细密的白噪音。
陈屿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苏念见过无数次的小螺丝刀——还是高中那把,手柄上的黑色涂层磨得露出了底下的金属色,但刀头保养得很好,没有一丝锈迹。他接过她的工牌,把挂绳摊平在桌面上,用螺丝刀的刀尖轻轻把金属环的开口处合拢。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精密操作。
“你还在用这把螺丝刀。”苏念说。高中三年,他修遍了整间教室的桌椅,用的都是这把。她以为那把螺丝刀会在毕业那天和旧课桌一起被留在仓库里,但没有。
“用习惯了。换新的手感不对。”他没有抬头,手指稳稳地压着螺丝刀的刀柄,“高二那年秋天螺丝刀掉了一次,你帮我捡的。你放在我桌角,没说话就走了。”
苏念当然记得。那天是周五放学后,陈屿修完桌椅收拾工具时不小心把螺丝刀掉在了走廊上。她正好从厕所回来路过,弯腰捡起来,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走过去放在他桌角。他当时正在低头整理书包,好像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只说了一声谢谢。
“那天你说了谢谢。”苏念说。
“因为你把螺丝刀放在桌角的时候手在抖。”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着她。不是责问,不是探究,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一个他观察了七年的细节,“当时我不确定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害怕。后来我看了日记,才知道是紧张。”
苏念沉默了。原来他连她手抖都注意到了。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把纸巾放在他桌角的时候手在抖,把巧克力塞进他桌肚的时候腿在发抖,把螺丝刀放在他桌角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她以为这些细微的颤抖都被他忽略了,就像她以为他从来没有注意到每周五教室里还有另一个人。但他注意到了。他不仅注意到了,还把这些细节记了这么久,记得比她更清楚。
“我不只是紧张。”苏念说。
“我知道。”
他把合好的金属环重新套回挂绳末端,又拉了一下确认不会脱落,然后把挂绳提起来,工牌在挂绳下端轻轻摇晃,正面朝上——那是她入职时拍的照片,笑得有些拘谨,头发比高中短了很多,但眼睛还是一样。他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
“这照片拍得挺好。”
“笑得好傻。”
“不傻。比你高中时学生证上的好看。那张学生证你没怎么给别人看过,但我见过——你在食堂刷卡时我排在你后面,照片上的你刘海很长,遮了半张脸。”
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高中三年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被他注意到的场合——不在他附近打饭,不在他附近排队,不在他附近做任何事。但食堂的队伍是无差别排列的,她不能控制谁排在她后面。原来他们之间的距离曾经那么近——不只是同一间教室的头尾两端,是同一列队伍的前后一人。而她浑然不知。
“你知道那时候我在日记里叫你什么吗?”苏念忽然问。
“修板凳的。”陈屿笑了一下,把挂绳递回给她。他的手指碰到她手心时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收回去,动作很自然,像是无意间的碰触,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和高中被老师表扬时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的?”
“你日记第一页就写了。‘今天给修板凳的一包纸巾。他没说谢谢,但第二天他修好了我桌子下面那颗松掉的螺丝。我觉得他是在说谢谢。’”他把最后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段已经背得很熟的课文。
机房的空调忽然停了,整层楼安静了一瞬。机柜上的指示灯还在闪,蓝色的光点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两排细小的光斑。
苏念把工牌挂回脖子上,那张重新合好的挂绳搭在她胸前,金属环咬得紧紧的,猫头挂坠安静地贴在第一颗纽扣旁边。她看着他,忽然发现这是她第一次能光明正大地和他对视。不是隔着教室的对角线,不是隔着日记本的封皮,不是隔着资料室那扇半掩的防火门。就是在同一间安静的机房里,面对面,中间只隔了一把螺丝刀的距离。
“陈屿。”
“嗯?”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
他低下头把螺丝刀收回口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语气很认真,像是回答一道已经想了很久的题目:“因为我不敢。你坐在第一排,我坐在倒数第一排。你每次跟我说话都会脸红,我每次想跟你说话都会心跳太快。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就想着——先把桌椅修好。修一把是一把。修到她毕业,也许就有勇气了。”
他修了三年桌椅,每修一把都在想她。而她以为他在修桌椅,他不知道她在画猫。他们隔着一整间教室,用各自最笨拙的方式悄悄向对方靠近了一百步。
“后来我在高考前一天看到了日记。”陈屿说,“那天晚上我看了一整夜。不是故意要看那么久,是看完了第一遍,又看了第二遍。看第二遍的时候我才发现——你日记里写的那个‘修板凳的’,比我以为的更早就在看你。你写我修第一把椅子的时候,拧螺丝的动作很轻,怕吵到还在自习的同学。我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你注意到了。”
苏念没有回答。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她只是在机房的安静里往前走了半步——很小很小的半步,脚尖还没碰到他的鞋尖,但足以让他从镜片后面看清楚她眼眶里还没落下来的东西。他没有往后退。他只是在那个半步的距离里,轻轻说了声“好了”,然后抬起手,把她脖子上歪掉的猫头挂坠重新扶正。
走出机房时走廊里空荡荡的,下午的培训还有二十分钟才开始。苏念站在电梯口等电梯,陈屿站在她旁边,工牌挂在胸前,螺丝刀收在口袋里,不说话。电梯门打开时她走进去,他跟进来,两个人并肩站在电梯厢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到了六楼,门开了,她走出去,他在身后忽然开口叫住她。
“苏念。”
“嗯?”
“以后可以不用坐在倒数第二排了。”他顿了一下,“想坐哪里都可以。反正我会找到你。”
苏念走进会议室,在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座位上坐下来。旁边是方悦。方悦用手肘顶了顶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去个机房怎么去了这么久?而且你回来的时候耳根是红的。陈屿送回来的?”
苏念翻开笔记本,画了一只猫,猫尾巴弯成一小截上扬的弧度。不是问号。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GsdtYqy6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