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的日记本丢了。

高考前最后一天，她把日记本忘在了教室讲台的抽屉里。回到家翻开书包发现少了一样东西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站在原地，手指在书包夹层里反复摸索了两遍，然后冲出家门跑回学校。校门已经锁了。她站在铁栅栏外面，看着三楼那间教室的窗户，灯是灭的，窗帘拉了一半，什么都看不见。

那本日记不能被人看到。里面没有名字，没有班级，没有任何可以识别身份的信息。但她用了三年的时间写满了一百多页，每一页写的都是同一个人。

一个坐倒数第一排的男生。

苏念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陈屿的。可能是高一下学期开学那天，班主任让男生们把坏掉的课桌椅搬到走廊等后勤来修，别的男生搬完就回座位了，只有陈屿蹲下来翻看了一把椅子松动的榫头。他从书包里摸出一把迷你螺丝刀，把松掉的螺丝一颗一颗拧紧，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那把椅子推回了原位。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周围没有人注意他。苏念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后来她在日记里给他取了个代号——修板凳的。

修板凳的今天修了第三排靠门的椅子。那颗螺丝掉了很久了，一直没人管。他不知道是谁坐的，但还是修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蹭了一块灰，他自己没发现。我忍住了没告诉他。

高二重新排座位，苏念的位置从第一排靠窗变成了第三排靠墙。陈屿的位置从倒数第一排变成了倒数第一排——他的身高是全班男生里最高的，不管怎么换都只能坐最后一排。苏念有时候会在老师点名让他回答问题的时候假装低头翻书，用余光看他站起来又坐下去。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他拧螺丝的力度。

开学第二周，她发现陈屿每周五放学后都会留在教室。不是等什么人，是修桌椅。他会把一周下来松动、摇晃、缺螺丝的桌椅挨个检查一遍，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已经磨得掉漆的工具包，螺丝刀、小锤子、砂纸、木工胶——东西不多，但够用。教室里没有别人，他就一个人安静地做，偶尔抬手背蹭一下额头的汗。

苏念第一次发现这个规律的时候，她在教室里多待了十五分钟才走。第二次，二十分钟。第三次，她鼓起勇气在路过他座位的时候，把一包纸巾放在了他桌上。没有写字条，没有署名字，只是把纸巾放在桌角，然后快步走出了教室。第二天她到教室时，那包纸巾不见了。陈屿坐在倒数第一排低头翻英语书，什么都没说。苏念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来，把书翻开，盯着课文看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圣诞节那天，苏念在陈屿桌肚里塞了一盒巧克力。她提前一周在学校超市挑的，不是什么贵的牌子，盒子上印着一棵歪歪扭扭的圣诞树。她在凌晨五点半翻墙进学校——门卫还在睡觉，铁栅栏有一根松了，她花了好久才撬开——把巧克力塞进他桌肚最深处，然后赶在早自习前溜出校门再正常地走进来。她走进教室时心跳比八百米体测还快，余光扫到他桌肚——巧克力还在里面。

他会不会吃？会不会扔掉？会不会猜到是谁送的？那一整天她都假装在看书，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第二天早上，那个巧克力盒的盖子出现在她的桌肚里。不是空的——里面躺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金色的，从巧克力内包装上剥下来的。盖子背面被人用铅笔写了两个字，笔迹不重，但很工整：谢谢。

苏念把这张糖纸夹进了日记本里。后来她每天都会在日记里记一件关于他的事——今天他回答对了一道数学题，老师表扬了他，他坐下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下。今天下雨，他没带伞，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我差点就把伞递过去了，但是我的手不听话。今天他修好了第四排的椅子，那颗螺丝锈得太厉害了，他拧了很久，手都红了。今天他没有来上学，大概是生病了，教室里感觉少了什么。

这本日记从高一下学期写到高三最后一天，一百多页，没有一页写过他的名字，没有一句“我喜欢你”。但每一行字都是她站在某个不会被他注意的角落，安静地描摹他的轮廓。

高考结束后，苏念去学校收拾东西。教室已经空了，课桌椅被搬到了走廊尽头堆成一堆，准备等暑假做一次大规模维修。她的讲台抽屉里什么都没有——日记本不见了。她蹲下来反复检查了三遍，把每一个角落都摸遍了。抽屉里只有一支没盖盖子的红笔和一截断掉的粉笔。她站起身时，从走廊窗户看到操场对面的后勤师傅正在往一辆三轮车上装旧桌椅，那一堆桌椅最上面放着一个纸箱，纸箱里装着从各教室清出来的杂物——几本被丢弃的练习册、一把断了齿的塑料梳子、一个褪色的笔袋。

她的日记本可能就在那个纸箱里。

高三最后一天，苏念把日记本忘在了教室讲台抽屉里。高考结束后回学校收拾东西，抽屉空了，日记本不见了。她站在走廊窗户前往下看，后勤师傅正往三轮车上装旧桌椅和杂物纸箱，她的日记本可能就在那个纸箱里。她站在原地很久，看着那辆三轮车慢慢骑出校门，拐了个弯，消失在一片老旧的居民楼之间。

她没有去找。不是因为不想找，是因为找到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本日记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写给他看的，但她从来没有想过真的让他看到。那些细碎的、不起眼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小事，一旦被人读到，就像把身上最软的一块皮肤暴露在太阳底下。

大学四年，苏念没有谈恋爱。室友问她为什么不谈，她说没遇到喜欢的。她没有说谎——从高中到大学，她从来没有遇到第二个会修桌椅的男生。她的手机备忘录里有一段没写完的文字，没有标题，存了很久：大学四年我学会了化妆，学会了在小组讨论时主动发言，学会了不把所有的情绪写在脸上。但如果有人问我高中那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能说，我喜欢过一个坐倒数第一排的男生，他不知道，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大四实习那年，苏念通过校招进了一家还算知名的互联网公司做产品助理。入职前一天，HR发来了一份新员工名单，让她看看同批入职的都有谁。她正在出租屋里收拾行李，手机屏幕上的名单往下滑了几行，手指停住了。

倒数第三行，三个字——陈屿。

苏念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她按亮再看了一遍。名字一样，学校一样，专业是软件工程。世界上会不会有另一个陈屿？她不知道。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叠衣服，叠到第三件时发现自己把同一件T恤叠了两遍。

入职那天是个阴天。苏念穿了新买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公司。前台让她在会议室里等，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入职资料袋，手指轻轻敲着纸袋的边缘。会议室的门开了几次，每次进来的都是不同的人——HR、同批入职的其他新人、一个来调试投影仪的IT——每一次门开她都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九点五十八分，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走进来，穿深蓝色衬衫，背一个旧到边角发白的双肩包。他比苏念高了整整一个头，推门进来时微微弯了下腰。他在会议室里扫了一眼，然后走向倒数第一排靠墙的位置。那个位置离窗户最远，离门口最远，是整间会议室最不起眼的角落。他坐下来，从包里拿出水杯和笔记本，然后低下头翻手机。

苏念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的资料袋已经被她捏出了折痕。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她也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他看见她。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台上HR调试PPT，听着新同事们互相自我介绍。会议室里渐渐坐满了人，HR开始点名让大家做自我介绍。苏念站起来时声音很稳，说完自己的名字和专业后坐回原位，努力控制着想要往倒数第一排方向偏转的目光。

中午休息时，新员工被安排在不同楼层的工位上。苏念被分到三楼产品部，和她同批入职的还有两个女生和一个男生。下午IT来装电脑，行政发办公用品，部门主管带着他们熟悉了一圈办公区。苏念注意到陈屿被分到了五楼技术部。在电梯里她听到他和同组的新同事说话，声音和高中一样不高但很稳——他在说服务器部署的事，她听不太懂，但她认得出那个拧螺丝时的声音。

入职第一周是培训，所有新员工在六楼的大会议室里上大课。苏念每天都会早到十分钟，在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来。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倒数第一排的人，但不会显得刻意。她发现陈屿每天都会比规定时间早到五分钟，坐在倒数第一排靠墙的位置，把笔记本摊开，水杯放在桌角，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左手边。他听课的时候习惯用铅笔做笔记，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偶尔会推一推眼镜。这些习惯，苏念在高中三年里看过无数遍，没有一样变过。

周五下午培训结束后，HR安排新员工去资料室领工牌。资料室在公司负一层，要穿过一条走廊和两道防火门。苏念到得早，工牌已经拿完了，正准备离开，听到走廊深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不是说话——是有人在哼歌。调子很轻，断断续续，像是随口哼的，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她顺着声音往里面走了几步，推开半掩的防火门，看到陈屿背对着她站在走廊尽头，正弯腰看着墙上的消防疏散图。他手上拿着一个螺丝刀，正在拧疏散图框上的一颗螺丝。

那颗螺丝松了。苏念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他拧完螺丝站起来，把螺丝刀放回口袋，转过身看到了她。

走廊很窄，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陈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苏念。”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高中课堂上老师点名时完全不同——不是问句，不是确认，就是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像是在说一个他早就知道的名字。

“你坐第一排靠窗，喜欢在课本空白处画猫。”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每周五放学后都会在教室里多待一会儿。高二那次期中考你忘了带橡皮，我把我的放在你桌上。你用完还给我，说谢谢，那是你高中三年跟我说过的唯一一句话。”

苏念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工牌带子，指节发白。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本日记，”陈屿说，“在我这里。”

他转身走进旁边的资料室，从书架最上面一层取下一个旧书包。书包是他高中背的那个，带子磨得起了毛边，拉链还是好的。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里是一个被仔细封好的透明封口袋。封口袋里，是一本封面有些褪色、边角微微卷起的日记本。

苏念认出那本日记本的颜色——墨绿色，是她高中时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里挑了很久才买的那本。

“高考前一天，我去教室拿忘带的充电器，打开讲台抽屉想看看有没有多余的粉笔，就看到了它。”陈屿把日记本从封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按在封面上，“我翻开第一页，看到那个代号——‘修板凳的’。你说你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就给我取了那个名字。我站在讲台前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带走了。”

“我没想偷看。但第一页写了我的代号，我没忍住。”

他翻开日记本，翻到中间一页。那一页夹着一张金色的糖纸，被透明胶带仔细地贴在纸上，旁边是苏念高三那年写的一行字：“他把糖纸还给我了。这是第一次有人把糖纸叠得这么整齐还给我。我觉得他大概不知道那盒巧克力是我送的，但没关系。他吃了就好。”

苏念看着那张糖纸，想起那年圣诞节凌晨她翻学校铁栅栏时被铁丝划破的手掌心。伤口很小，但疼了好几天。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盒巧克力是她送的。他不仅吃了，还把糖纸叠好还给了她。他那时候就知道是她。

“这本日记，我保管了很多年。”陈屿合上日记本，把它轻轻推回苏念面前，“现在该物归原主了。但有一页我撕下来了。”

他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张叠成小块的纸，展开——是日记最后一页，被撕得很整齐。纸上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但字迹还能辨认。是她高中毕业那天写的最后一篇日记，只有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敢跟他说话，我想问他——你修好的那些桌椅，现在有人坐了吗。”

资料室里安静得只听得见头顶灯管的电流声。

陈屿靠在书架上，推了推眼镜，轻声开口，语气像是在回答一个迟到了很久的问题：“那些桌椅都还在。毕业后我每年暑假都会回学校，教室重新装修了，但旧桌椅堆在后院仓库里。你坐过的那张课桌，右下角被你画了一只猫。”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他不常做的表情，“那只猫我也一直没擦。它还在。”

苏念的手指按在那张被撕下来的日记纸边缘，指尖微微发颤。她低着头，眼眶发红，但没有哭出来。

“陈屿，高中那三年，我每次都不敢跟你说话。”

“我知道。所以我现在来找你说话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整栋楼的人都已经下班了，资料室里只有一盏日光灯亮着。他们隔着那张日记本和一张泛黄的糖纸，沉默了很久。苏念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发现他也在看她。就像高三那年她在走廊里偷偷看他的背影一样——这一次他没有背对着她。他正面朝着她，等着一个迟到了整整七年的对视。

楼下传来保安巡逻的脚步声，走廊尽头的防火门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苏念把手从日记本上抬起来，攥紧的指节慢慢松开，然后轻声说：“陈屿，你那个螺丝刀还在吗？”

“在。怎么了？”

“第一排靠走道的桌子有点晃。我培训的时候发现的。你要不要来修一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耳语。

他看着她，推了推眼镜，那个弧度很轻——她等了好多年的弧度。然后他轻声说：“带路。”

走廊尽头的灯忽明忽暗，他们一前一后走出资料室，脚步不重，像是怕踩碎了什么。窗外城市的夜色刚刚降临，三月的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温温的。苏念走在前面，嘴角扬了一下。她忽然想起高中日记里写的最后一句话——只有他看过的那句话——那个问题她已经不需要问了。那些桌椅有人坐，她的猫有人记得，她的糖纸有人保存。她十七岁时不敢说出口的那个名字，二十五岁时终于由他先叫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