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发现陈屿的电脑桌面壁纸是一张课桌的照片。那天是周三，她坐在他书桌前改一份需求文档，他的笔记本电脑连着外接显示器，屏幕保护程序在她起身倒水时自动关闭了，桌面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她面前。照片拍的是高中教室那张倒数第一排靠墙的课桌，桌面右下角有一行褪色的铅笔字——“高一（3）班，苏念，第一排靠窗。”那是他的笔迹，她之前回高中时在课桌下方横梁上见过，当时他用手指摸着那行字说“怕被擦掉”。他没有说谎，这行字确实还在。但他没有告诉她的是，他也拍了照片，还把它设成了桌面壁纸。
“你什么时候拍的这张照片？”苏念端着水杯站在显示器前面，目光还钉在屏幕上。
陈屿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系着她上次在超市顺手买的浅绿色围裙。围裙带子在他腰后打了个很规整的蝴蝶结，和她随手系的歪扭死结完全不同。他看到显示器上的桌面壁纸，动作顿了大约一两秒，然后推了推眼镜，语气和汇报服务器状态一样平稳：“上次回高中那天。你蹲在前面拍你座位上的猫，我在后面拍的这张。不是刻意瞒你，是你没问我桌面壁纸是什么。”
“我还以为你的桌面会是代码或者命令行界面。”
“公司笔记本的桌面是代码。个人电脑的桌面是这张。”他把锅铲放回厨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张被放大了很多的课桌照片，“以前桌面是纯黑色，后来换成这张。每次打开电脑就能看到你多年前坐过的位置。写代码写累了看一眼，觉得还能继续写下去。”
苏念把水杯放在桌上，弯腰凑近显示器仔细看那张照片的细节。课桌下方横梁上的铅笔字保存得很好，没有被清洁剂擦掉，也没有被后来的学生涂改。字迹被时光氧化成一种很淡的银灰色，在木质纹理上像一片不小心落上去的铅笔灰。她注意到照片右下角有一小片反光区域，形状不像是自然光源，倒像是某种圆形物体的反射。她想了想，忽然意识到那是什么——课桌侧面有一颗螺丝，是不锈钢材质的，和他用了很多年的那把螺丝刀的刀头是同一个材质。这颗螺丝大概是他自己换上去的，因为其他课桌上的螺丝都是铁质的，只有这一颗是钢的。
“你把你课桌上的螺丝也换了。”
“原来的螺丝锈了，换了一颗防锈的。”他说这话时又推了推眼镜。
苏念直起腰，转头看着他那张努力保持平静的脸。这个人连一颗螺丝都要替多年后的课桌换好，然后拍下来，然后设成壁纸，然后每天对着它写代码。她把自己用的那台笔记本电脑合上，把他那台外接显示器往旁边挪了一点，空出桌面一角，然后把那本墨绿色日记本放在空出来的位置。日记本旁边是她用了很多年的铅笔盒，铅笔盒里放着一块被用到只剩一小截的橡皮、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金色糖纸、以及一把她以前从学校杂物间捡来的小扳手。这把扳手她一直没还回去，因为那是他以前修水管时用过的工具之一，握柄上还有他虎口茧子磨过的痕迹。
“你的桌面壁纸是一张课桌，我的铅笔盒里放着你用过的扳手。我们两个在收藏这件事上谁也不比谁正常。”苏念把铅笔盒打开，把那截橡皮和扳手并排放在日记本旁边。
陈屿低头看着桌上那截被用到只剩指甲盖大小的橡皮。他的目光从橡皮移到扳手，又从扳手移到糖纸，最后落在日记本的墨绿色封面上。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忽然站起来，走进书房，从书架最高一层拿下来一个旧铁盒。铁盒是以前装丹麦曲奇的那种，圆形的，盖子上印着哥本哈根港口的油画，油漆已经有些脱落。他把它放在桌上，打开盖子。苏念低头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很多东西：她高一圣诞节塞进他桌肚的那盒巧克力的外包装盒，被压平了，折痕处用透明胶带仔细加固过；她放在他桌角的那包纸巾，没拆封，至今还保持着当年的塑封状态；她帮他捡过的那颗螺丝——不是他后来换上去的防锈钢螺丝，而是原来那颗生锈的铁螺丝，被他收在这个铁盒里，锈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她高三体育课后喝的那瓶矿泉水，瓶子被压扁了折好，瓶盖单独放在旁边，标签还残留着被水浸过的皱痕。这些全是她的东西。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她留给他的所有痕迹。他没有告诉她，没有拿出来展示，只是在过去很多年里一件一件地收集，一件一件地清洁，一件一件地编目归档，然后放进一个旧饼干盒里，放在书架最高层，像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私人博物馆。
苏念拿起那瓶被压扁的矿泉水瓶，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能看到瓶底有一圈已经干涸多年的水垢。这瓶水她只喝过一次——高三体育课后她跑完八百米，回到教室时桌角放着这瓶水。她当时问了一圈没有人承认是自己放的，最后实在口渴，拧开喝了几口，剩下的舍不得喝完，放在书桌抽屉里放了很久，后来被父亲当垃圾扔掉了。她翻了好多次都没找到。她以为是父亲扔掉的，原来不是——是被他捡回来了。她喝完的那部分，他大概没有动过；剩下没喝完的半瓶水，他连瓶带水一起收进了这个盒子。一个喝了半瓶水的空矿泉水瓶，在别人眼里是可回收垃圾，在他这里成了收藏品。
“连这个你都没扔。”她拿起那截生锈的螺丝，翻过来看螺帽上的纹路，已经被锈迹覆盖得有些模糊了。
“这颗螺丝是你帮我捡的。高二那年秋天，我在修讲台旁边那把椅子，换下来的旧螺丝滚到了走廊上。你正好从厕所回来路过，弯腰捡起来，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放在我桌角。你说了一句‘这个是你的吗’，声音很小，说完就走了。那是高中三年你跟我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一共七个字。”
苏念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截锈迹斑斑的螺丝，想起自己那天确实说了那句话。她在日记里写的是——“今天帮修板凳的捡了一颗螺丝。跟他说了七个字。心跳好快，回座位之后假装翻书翻了好久。”她以为他只记住了谢谢，原来他连她说了几个字都数过。七个字，不是因为他没注意听，是因为他太注意了，每一个字都掰碎了咽下去。她把这颗螺丝放回盒子里，然后把她自己的铅笔盒推到他面前，把里面那截橡皮拿出来放在他手心里。
“这截橡皮是你放在我桌角的那块。我用到了只剩这么一点，实在捏不住了才换新的。没扔，一直放在铅笔盒里。你以前在机房里说——‘你帮我把螺丝刀放在桌角的时候手在抖’。我当时想反驳你，但我确实在抖。不是因为你吓人，是因为靠你太近，心跳太快，手就自己抖了。帮别人捡东西从来不抖，只有捡你的东西会抖。”
陈屿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截橡皮。他把橡皮翻过来看侧面——上面还残留着她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几个小字，已经磨得模糊不清，但勉强能辨认出来：“C。”那是他名字的首字母。她以前在橡皮侧面写他的名字，写完了又用，用到字迹几乎被磨光，但还是能看出来一点点。他没有问为什么写他的名字，因为他大概也做过同样的事——他以前在课桌下方写她的名字，她以前在橡皮上写他的名字。两个人都把对方的名字刻在某个只有自己知道的隐秘角落，然后用了很多年磨掉，又保留了下来。
他从饼干盒最底层拿出一个用透明封口袋仔细封好的小纸包，拆开封口，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片放在她面前，动作很轻，像是在移栽一棵刚刚发芽的植物。纸片不大，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但保存得很好，没有被水渍或虫蛀的痕迹。苏念把纸片展开，发现那是高一上学期她随手画的一只猫。不是画在课本空白处的那只，是画在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线纸上的。她当时画完之后觉得这只猫歪得太厉害了，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现在这张被揉过的纸被摊平了，褶皱还在，但每一道褶痕都被反复展平过。猫的旁边加了一行铅笔字，是他的笔迹——“画猫的人今天又在发呆。”她没有问这张纸他是怎么拿到的，答案大概和电影票根一样。她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那张揉皱的废纸，被他带回家展平、压干、封进盒子，当做她给他唯一的画。
苏念把那张画放在桌上，用手掌轻轻压平一道还微微翘起的边角。然后她把桌上所有东西一字排开：她的日记本、她的铅笔盒、她画的猫、她写的名字；他的笔记本、他的饼干盒、他拍的课桌、他收藏的螺丝和矿泉水瓶。两边的藏品从数量上看不相上下，从时间跨度上看也几乎完全重叠。他们各自建了一座无人参观的博物馆，彼此互为对方唯一的展品，又彼此以秘密的身份在深夜独自参观。她以前以为他们之间的暗恋是两个平行宇宙——她在她的日记里叫他修板凳的，他在他的观察日志里记录她喝咖啡的频率。现在把两个宇宙放在同一张桌上，才发现它们从一开始就是相互缠绕的。每一颗螺丝、每一张糖纸、每一只画歪的猫，都在两个人之间来来往往，从来没有真正丢失过。
“我们是不是应该交换一件收藏品？”苏念忽然说。
“你想换什么？”
“我用这颗螺丝换你的橡皮。螺丝是你修的，橡皮是我用过的。这样你手里有一样我用旧的东西，我手里有一样你修旧的东西。然后各自放进自己的收藏盒里。以后有人问起来——你们给对方的第一件定情信物是什么？我可以说是一颗生锈的螺丝，你可以说是一截快用完的橡皮。不用解释太多，知道的人会懂。”
陈屿低头看着手里那截橡皮，又看了看桌上那颗锈迹斑斑的螺丝。然后他拿起螺丝，郑重地放进饼干盒里，把原本放螺丝的那个格子用一小片硬纸板重新隔开，在纸板上用铅笔写了几个字——“交换所得。原属：苏念。来源：高二走廊。状态：已生锈，永远保留。”他把饼干盒的盖子轻轻合上，然后拿起桌上那张被揉过的猫画，问她能不能这张也放进他的盒子。苏念说这张本来就是给你的——虽然是通过垃圾桶转交的。她把这幅画折好放进饼干盒盖子内侧的夹层里，问他为什么不放在盒底和其他东西一起。
“因为盖子一打开就能看到。那些是过去的，这张也是过去的，但今天交换的东西可以放在最上面。算是收藏的一个新起点。”他推了推眼镜。
苏念看着那个旧饼干盒，忽然想起若干年后的某一天，有人打开这个盒子时大概会觉得很奇怪——生锈的螺丝、用剩的橡皮、揉皱的画、压扁的矿泉水瓶，每件东西单独拿出来都不值一提，但放在一起，就是一个跨越了十几年的故事。这个故事不需要对外人讲，知道的人会懂。她把自己的铅笔盒重新收好，把橡皮留在他手心里，把那截生锈的螺丝装进铅笔盒原本放橡皮的位置。盖上盒盖时她在心里默默地想，他饼干盒盖子内侧现在放了那张揉皱的猫画，以后每次打开盖子，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画的猫，然后才是螺丝、矿泉水瓶、糖纸、巧克力盒。而她的铅笔盒里，第一眼看到的是那颗生锈的螺丝，然后才是扳手、日记本。他们在彼此最显眼的位置，给对方留了一个最隐秘的角落。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foWf3drx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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