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皮奶还需要在冰箱里冷藏至少两个小时。苏念把冰箱门关上,用毛巾擦了擦手,回到客厅时发现陈屿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不是代码,也不是技术文档,而是一张照片。她从他身后绕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是旧书店那只橘猫,正趴在百科全书上睡午觉,尾巴从书架边缘悬下来,像一条毛茸茸的围巾。
“你什么时候拍的?”
“上周。你进去找猫的时候,我在门口拍的。这只猫的睡姿和你画的猫很像,尾巴弯的弧度几乎一样。”他把手机递给她,让她看照片的构图——橘猫占据了画面正中央,百科全书封面上的烫金标题被猫肚子压得只剩一半,但那一半刚好是“Encyclopedia”的前三个字母“Enc”。背景里旧书店的老式钟表正指向下午三点十二分,阳光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在猫背上切出一条明亮的金线。
苏念把照片放大,发现橘猫的耳朵边缘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小截。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每次去看猫都是蹲下来摸它的背,角度不对,看不见耳朵边缘。但陈屿从门口拍的这个俯角刚好把耳朵缺口框进了画面正中央,和百科全书封面上那个被压碎的“Enc”拼在一起,像某种只有他能破译的密码。
“你连猫耳朵上的缺口都拍到了。”
“那个缺口是去年冬天被巷子里的野猫咬的。我去宠物诊所问过,护士说伤口处理过了,不影响听力,只是耳廓留了一个小豁口。你以前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猫一号的耳朵是完整的,猫二号的耳朵有点缺,猫三号的耳朵是尖的。’你现在看到的这只橘猫是猫一号的后代,它继承了这个耳朵缺口。”他推了推眼镜,“不是同一只猫,但缺口的位置很接近。”
苏念把手机还给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她以前在日记里给校门口的三只猫编了号:猫一号是橘猫,毛色最亮,耳朵完整,每次放学都趴在传达室门口,她喂了无数次鱼肠;猫二号是花猫,鼻子上有块黑斑,耳朵边缘缺了一小块,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只被她喂过一次;猫三号是黑猫,耳朵尖尖的,生了一窝小猫后被传达室大爷收养。她在日记里无数次描绘过它们的特征,连耳朵的弧度、尾巴的弯曲度都画了草图,但她从来没有发现现在这只橘猫的耳朵也有缺口。大概是因为她总是蹲在同一个角度看它,而陈屿每次都在她身后找不同的角度拍照。
“你第一次见到校门口的橘猫是什么时候?”苏念问。
“高一开学第一天。放学时你蹲在传达室门口喂它鱼肠,我在车棚那边远远看着。你蹲下来的时候刘海挡住了半张脸,手里捏着一根鱼肠掰成小段放在台阶上。橘猫舔了一口就叼走了,你笑得眼睛弯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哼着歌走了。我当时想,这个人以后大概会成为我的同桌。后来分座位,你坐第一排,我坐倒数第一排,中间隔了全班的人。没做成同桌。”
“所以你不是因为修桌椅才注意到我的,是因为我先喂了猫。”
“喂猫是第一个原因,修桌椅是第二个。你经常在周五放学后多待一会儿,假装看窗外其实在看我修桌椅。我也经常在周五把本来不需要修的椅子拆开重新装一遍,因为想让你多看一会儿。”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橘猫的尾巴正好垂在百科全书封面那个被压碎的“Enc”上面。苏念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只猫——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人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记录她的耳朵有没有缺口、尾巴弯成什么弧度、哪颗螺丝松了需要拧紧。而她一直趴在百科全书上睡午觉,浑然不觉。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苏念把腿蜷上沙发,侧身靠在陈屿肩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高一的很多画面。她在日记里写过无数次喂猫的场景,有时候是大晴天,橘猫趴在传达室门口晒太阳,她把鱼肠掰成好几段,蹲在旁边跟猫说话;有时候是雨天,橘猫躲在传达室屋檐下,她撑着伞蹲在旁边,把自己的伞往猫那边挪一点。她一直以为这些场景里只有她和猫,现在才知道远处还有一个修桌椅的人正站在车棚那边看着她。
“你那时候在车棚那边做什么?你不是不骑车吗?”
“修车棚。车棚东边的顶棚有几处螺丝松了,下雨天会漏水。我每周五放学后去拧一遍,顺便看看你会不会来喂猫。”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特别遥远的、被反复回忆过很多次的小事。
苏念想起高一某年梅雨季,雨水特别多,车棚顶漏得一塌糊涂。有一天放学她推自行车时发现顶棚不漏了,以为是学校后勤修好了,还跟门卫大爷夸了一句。大爷说不是后勤修的,是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自己带梯子来修的。当时她听到这句话,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又是他。但那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秒,她没敢多想。现在把这个碎片和车棚边那个看他喂猫的身影拼在一起,她才发现,他每一次出现在她附近都不是巧合。他有一个极其精确的日程表——周五放学后在教室修桌椅到四点四十五分,然后去车棚拧螺丝到五点零五左右,刚好能赶上她喂猫的时段。这个时间表他大概在心里反复修改过很多次,直到分秒不差。
“你那个周五的时间表,现在还能背出来吗?”
“能。”他推了推眼镜,坐直了一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在做述职报告,“下午第三节课下课是四点十五分。收拾书包大概需要两分钟,留下需要修的第一把椅子大概花三分钟判断问题,然后按桌椅编号依次检查——先修第三排靠门那把,再修第四排靠窗那把,最后修讲台旁边那把。每一把大概耗时八到十分钟。修到四点四十五分左右完成收尾,把螺丝刀收好,检查工具包有没有遗漏,然后去车棚。车棚东侧顶棚大概需要拧紧四颗螺丝,全部检查完需要十分钟。五点零五分左右你差不多就会从传达室那边经过,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和你同桌一起,手里通常拿着一个空的鱼肠包装袋。”
苏念听着他把这套时间表精确到分钟的分解说出来,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这个时间表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本笔记本里见过——大概他不需要记下来,因为他每个周五都在心里默默预演了无数遍。他预演的内容不是怎么跟她说话,不是怎么靠近她,而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以什么方式出现在她附近而不被她察觉。他为这份暗恋付出的精力比任何一次考试复习都更专注,更投入,更不计成本。而她在日记里只是轻描淡写地写了一句“周五放学后教室里又只有我和修板凳的”,从来没有意识到“只有”这两个字是他用精确调度换来的。
“你有没有算过,你为我花了多少时间?”
“没有算过。”陈屿低下头,把两只手的指关节互相按了按,“不需要算。那些时间本来就是要用来想你的。修桌椅的时候在想你,修车棚的时候也在想你,写代码的时候脑子里会留一个后台进程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没有额外花时间,只是把本来就想你的时间用来做了一些顺便的事。”
苏念没有回答。窗外跨海大桥的灯光在远处安静地闪烁,她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把每根手指逐一展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扣。她想起他在资料室里还给她日记时说——“我不是没有做过尝试,我只是没有勇气做完。”他所有的尝试都是这样——走到一半停下来,手伸到一半缩回去,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但他从不停止尝试。修好所有的桌椅是尝试,拧紧车棚螺丝是尝试,把水杯放在图书馆窗台上是尝试。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自己能达到的最大限度,不断地靠近她。那些被她忽略掉的瞬间,每一个都是他停下来又鼓起勇气、再停下来再鼓起勇气的证明。现在她终于能把这些被时间冲散的片段重新拼凑在一起,然后发现它们从来不是片段,而是一条完整的、用螺丝刀和鱼肠串起来的长线。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aQCwBLl3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