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观景台上下来时天已经快亮了。苏念靠在陈屿肩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发现他正低头看着自己，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肩上滑到了膝盖上，他的手还保持着拢着她肩膀的姿势，像一尊安静的、不知疲倦的雕塑。
“你没睡？”
“不太困。”他推了推眼镜，“你睡着的时候眉毛会微微皱起来，然后隔几分钟又会松开。像在做什么需要反复确认的梦。”
苏念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这个人是真的可以把她睡着的微表情都写成观察日志。她问他自己有没有说梦话，陈屿认真地说她没说话，只是在凌晨两点左右忽然握紧了他的手，力度大概零点九牛，比电影院里又重了一点。几秒后自己松开了，他没松手。苏念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原来一整晚他都没松手。
“反正明天周六。”苏念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不对，是今天周六。回家睡还是继续等日出？”
“日出还有大概十八分钟。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海城在东边，这里是最佳观测点。方位角大约是一百零五度，今天云量较少，可见度很好。”他说完把外套重新披在她肩上，“看完再回去。然后去老街那家早餐店，你上次说豆浆很好喝的那家。”
苏念重新靠回他肩上，看着天际线从深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的底部泛出一层极淡的橙红。云层被晨光染成金粉色，港口方向的吊机轮廓在霞光中渐渐清晰，跨海大桥的拉索像被点亮了一样，一根一根地亮起来。太阳从海平面跳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陈屿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是极轻极缓的呼气声，像是他一直在屏着呼吸等这一刻。
“以前我也看过日出。高中时有一次失眠，干脆不睡了，跑到阳台上看。看完之后在日记里写：‘日出很好看，但一个人看有点浪费。’”苏念盯着远方那颗越来越亮的金色光点。
“现在不算浪费了。”陈屿的声线很平稳，像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
“嗯。现在不算了。”
从观景台下来，老街正在晨光中慢慢苏醒。环卫工人挥着扫帚扫前夜落的梧桐叶，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豆浆确实很醇厚，油条炸得外脆里软，他把自己那根掰成两半，大半放进她碗里。苏念没有推辞，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豆浆倒了一半给他。
回到家洗完澡出来，苏念发现手机里有好几条方悦凌晨发来的消息。最早一条是两点多——“孟一凡刚才跟我表白了。正式的表白。不是‘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是‘我想和你一起建立一段长期的、互相信任的、有共同目标的关系’。我说你是不是在跟我签劳动合同，他说不是，是他在网上找的表白模板里最不油腻的一句。我原谅他了。”最后一条是清晨六点发的——“你肯定睡着了，但我还是想说。他说他以前不敢跟人说话，是陈屿告诉他，‘不敢说的话可以先写下来，写完了再念给对方听，念不出来就递纸条’。今天他递了一张纸条给我，写满了。三页。全是我的优点。有些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现在在哭，不是难过。”
苏念看完，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撞了一下。陈屿教孟一凡的方法——不敢说的话先写下来，写完了再念，念不出来就递纸条——这正是陈屿自己做过的事。他在资料室里不敢直接开口，就先把日记还给她，把那张撕下来的日记纸从衬衫口袋里拿出来。他教别人勇敢的方式，都是自己先做过一遍的。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正在擦头发的陈屿。
“孟一凡跟你学的？”
陈屿凑过来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写纸条是我建议的。内容是他自己写的。我只教了方法论，数据是他自己生成的。”他用毛巾擦了两下头发，又认真地说自己其实不太敢教别人，只是觉得他和孟一凡在某些方面比较相似，都不太会表达。有些话说出来怕轻了，写下来会更准确。
“就像你把故障报告写成PPT，还把我名字写在最后一页？”
陈屿拿着毛巾的手顿了一下。苏念笑着说方悦告诉她的——他把她的名字写在故障报告最后一页，全技术部都看到了。陈屿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她旁边，低下头看着自己叠在膝盖上的双手：“因为那些方案是你和我一起确认过的，应该写上你的名字。”
苏念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他还在滴水的刘海拨到一边，拿起椅背上的毛巾继续帮他擦头发。毛巾很软，透过毛巾能感觉到他头皮的温度。他说你上次帮我擦头发是转正那天，苏念说那是因为那天他修工牌挂绳把头发蹭乱了。她擦完头发把毛巾叠好放在椅背上，在他身边坐下，两人都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已经亮起来的天空。
“苏念。”
“嗯？”
“以后可以继续帮我擦头发吗。”
苏念靠过去在他还带着洗发水清香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说不止擦头发，还会帮他挑番茄、在他修东西时帮他递螺丝刀、在日出时握紧他的手。她说帮他擦头发的时候，他总会微微低下头，那个弧度和高中修桌椅时的弧度一模一样。她曾经在日记里画过那个弧度的草图，画了好几次都画不像，现在她不用画了，可以伸手摸到。
陈屿把她的手从自己后颈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扣，扣得很紧。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楼下的早餐店开始收摊，环卫工人的扫帚声渐渐远去，这座城市正在从周末的清晨过渡到正午。但他们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只是安静地靠着彼此，感受着彼此的脉搏和呼吸。很多年的空白被压缩成了此刻的安静——没有遗憾，没有来不及，只有晨光恰好。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3QfMzghK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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