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电影院出来时,步行街的店铺已经关了大半,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苏念手里抱着那半桶没吃完的爆米花,陈屿拎着保温袋走在她右边靠后半个身位的位置,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又细又长。
“现在回家还是想再走走?”陈屿问。
“再走走。明天周六,不用早起。”
陈屿点了点头,牵着她拐进旁边一条种满了梧桐树的小路。这条路通往老城区最高的地方,尽头是一段旧城墙改建的观景台,能看到大半个海城的天际线。苏念以前在日记里写过这个地方,说“如果以后有机会,想和喜欢的人一起看星星。”后来她发现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根本看不到几颗星星,就把那条划掉了,改成“看什么都行,只要不是一个人”。现在她正牵着陈屿的手,看什么都行,不是一个人。
“你今天怎么突然想来看电影?”
“因为你最近加班太多,需要放松。电影时长很合适,正好让你在黑暗里休息一下。”陈屿推了推眼镜,“而且你日记里写过想看这部片,修复版最近排片很少,这家电影院只放一场,我刚好抢到票。”
“你连排片时间都查了。”
“嗯。上周查好的。本来打算下周带你看,但今天你主动提了,就提前了。反正票已经买了,不改期也没关系。”他顿了顿,“我不是那种不能变通的人。”
苏念想起他以前做游乐园攻略排ABC三条路线的事,笑了:“你现在可以临时改计划了?”
“可以。改计划也是计划的一种。只要最终目标不变,中间路径可以灵活调整。”
他们沿着坡道慢慢往上走。这条路两个人并排走刚好能通过,她的帆布鞋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的皮鞋声沉一些,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节奏很慢的二重奏。走到半坡时苏念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旁边一栋老洋房的二楼阳台说那里有只猫。陈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阳台上趴着一只灰白色的猫,正眯着眼睛看他们,尾巴慢慢地扫来扫去。他说那是英短,毛色偏灰,在路灯下看起来像银渐层,但体型比银渐层大一圈。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说这只猫的眼神和旧书店那只橘猫完全不同——橘猫看人是“知道了”,这只猫看人是“你继续”。
“你怎么连猫的眼神都能分析?”
“不是分析。是观察。你观察画猫,我观察真的。”他推了推眼镜,“以前在教室里,你画猫的时候,我就在后面看窗外的野猫。有一只花猫经常蹲在食堂后门的垃圾桶旁边,你日记里写的那只猫二号。”
苏念想起来,猫二号她只在日记里写过一次,说它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他不但找到了它的下落,还记得它当年的样子——连蹲在哪个垃圾桶旁边都记得。她拉着他继续往上走,走到观景台上时整个海城铺展在脚下。远处港口的方向有几点移动的灯光,大概是夜航的货轮。天空确实看不到几颗星星,但城市的灯火本身就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f4unKD9Re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这片灯火,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以前在教室后面修桌椅的时候,我在前面假装看窗外。其实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操场和围墙。但我每次都能从玻璃反光里看到你修东西的样子。不算偷看,是用反射光看的。折射角大概和你物理课上算的那道题差不多。”
陈屿推了推眼镜。“我知道。你的座位靠窗,下午第二节课后阳光会从你背后照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大概四十五度的反射角。你低头画猫的时候,余光正好能看到后排。不是折射,是反射。不过我确实算过那个角度。”
苏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忍不住笑出来。原来他连她偷看他的角度都算过。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看自己,但谁也没说破。两个人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不知道对方也藏了同样的秘密。
“你算这个干什么?”
“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最有可能转头。后来发现你只有在周五放学后才会一直看着后面——就是我在修桌椅的时候。所以我每周五都会多待一会儿,不是为了多修几把椅子,是想让你多看一会儿。”他的耳朵在观景台的夜风里泛着微红,但没有低头。
苏念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他的手从栏杆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远处货轮的汽笛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像一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问候。
“苏念。”
“嗯?”
“以后不用从玻璃反光里看我了。我就在这里。”
苏念睁开眼,发现他正低头看着她。眼镜片上映着城市的灯火,像两颗小小的、被缩小了的星空。她伸出手把他的眼镜取下来,发现他的睫毛很长,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她用食指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他的睫毛尖,说以前每次看到他在修东西,都想走过去问他能不能让我帮你拿螺丝刀。但每次走到第三排就绕回去了。
“我也是一样。”陈屿握住她那只点过他睫毛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虎口的茧贴着她的掌侧,“每次看到你在第一排画猫,都想走过去问你能不能帮我画一只。但每次走到讲台就绕回去了。”
“你现在还想让我帮你画猫吗?”
“想。但不是帮我画。是帮你自己画。你画猫的时候很开心,我喜欢看你开心。”
苏念把他的眼镜还给他,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开一张新的空白页。她没有画画——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段文字,然后把屏幕转给他看。那行字是:“今天和修板凳的一起来观景台。星星很少,但城市的灯很好看。他第无数次把外套披在我肩上,这次我知道是他。以后所有次,我都知道是他。猫在想什么?猫在想,还好那年我坐在第一排,你坐在倒数第一排。还好我们都记得。”
陈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接过她的手机,在那行字下面用极认真的力道打了一行字——“修板凳的收到了。以后不用叫代号了,叫名字就行。”苏念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拿回来,在备忘录最顶端把“修板凳的”四个字删掉,改成了“陈屿”。保存之后她抬头看着他说改好了。
“不改也行。”
“但我想叫你的名字。”
他们在观景台上又坐了很久。城市的灯火陆续熄灭了一些,但天际线上仍然有一道金色的光带,那是跨海大桥的方向。苏念靠在陈屿肩上,数着桥上流动的车灯,一颗一颗地数,数到第二十多颗时忽然停下问他陈屿这个名字是谁给你取的。他说爷爷,屿是小岛的意思,爷爷说希望他像小岛一样稳。不管海浪多大,小岛不会漂走。苏念轻声重复了一遍不会漂走,然后说这个名字很适合你——你真的很稳。修东西的时候稳,牵我手的时候也稳。
陈屿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说嗯。我会一直这么稳。不漂走。
苏念闭上眼睛,感觉到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头顶的云层露出一个缺口,有几颗很淡很淡的星星正挂在缺口的边缘微微闪烁。她想起日记本上那句被划掉的愿望——“想和喜欢的人一起看星星。”后来她改成“看什么都行,只要不是一个人。”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不是因为星星出来了,是因为他在这里。而他说不会漂走。他不会漂走。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rNlge6VM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