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的老家在邻省一个叫青石的小县城,从海城坐高铁大约三个小时,再转一趟城乡中巴,颠簸四十分钟才能到。她上一次回来还是大学毕业那年,帮母亲把老房子的水管修了一遍、换了新煤气灶,然后又匆匆回了学校。后来母亲在电话里总说“家里什么都好,不用回来”,她知道母亲是怕她来回奔波太辛苦。
这一次她带了陈屿。决定是在观景台看完日出之后做的,她靠在他肩上,忽然说了一句“想回去看看我妈”。陈屿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好,我来买票。从那天起,他把高铁时刻表、县城汽车站发车时间和天气预报逐一查好存在备忘录里,备选的路线排了两套——A方案是高铁到市里再转中巴,B方案是直达大巴以防高铁票售罄。苏念看着他整理的行程表,笑说你这是去出差还是去见我家人,他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去见你妈妈比出差重要,准备应该更充分。
周五请了半天假,两人中午出发。高铁上苏念靠在陈屿肩上断断续续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她之前发给他的那张旧照片——课桌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他大概把这组照片也存进了相册,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出来的。
“紧张吗?”苏念问。
“有一点。带了螺丝刀,以防你妈家里有什么东西需要修。”他推了推眼镜,“也带了胃药。你上次说她胃不好。”
苏念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窗外的田野从工业区变成了大片大片的稻田,青石县近了。
中巴车摇摇晃晃地停在青石客运站。苏念从车窗里看见母亲已经等在站牌下面了,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比去年多了不少白发,但整个人精神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佝偻着肩。苏念拎着行李下车,母亲迎上来,先摸了摸她的脸,然后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陈屿身上。那个目光很温和,但陈屿推眼镜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两秒。
“阿姨好,我是陈屿。苏念的高中同学,现在是同事。”他微微鞠躬,语气和做述职报告时一模一样,但手里拎着的两个礼品盒被换到了左手——右手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苏念知道他紧张了。
母亲看看陈屿,又看看苏念,嘴角弯起来:“高中同学?就是以前常修教室桌椅的那个吧?”
苏念愣了。她从来没有跟母亲提过陈屿修桌椅的事。母亲笑着说是苏念高中时自己在电话里说的,说班里有个同学修桌椅特别认真,螺丝拧得比别人都紧,每次修完还会用手摸一圈检查有没有倒刺。还有一次回家,书包里带了把断掉的椅子扶手,说想留作纪念。
陈屿推了推眼镜,耳朵红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苏念看着他那个几乎要冒热气的耳尖,终于也后知后觉地红了脸。她完全忘了自己当年打电话时提过这些,大概只是随口一说,但母亲记住了。
三人沿着县城老街道往家走。苏念发现老街上有些店铺换了新招牌,但巷子口那家卖芝麻糖的小店还在。她指着招牌跟陈屿说起小学放学时总要在这家店门口站一会儿,等母亲下班经过才能买一颗。陈屿听完,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认真地走进店里买了一袋芝麻糖,然后把袋子放在苏念手里。苏念低头看着那袋糖,想起他在游乐园套圈给她猫玩偶、在巧克力店记住她喜欢的海盐焦糖——他总是这样,听到她小时候有什么遗憾,就会用现在的行动去替她补上。母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苏念家的老房子在巷子最深处,是那种老式的青砖平房,门口有棵枇杷树。苏念以前在日记里写过——“老家的枇杷树每年五月结果,妈妈会把最大最黄的留给我。”现在枇杷树还在,只是树下那把旧藤椅换了新的坐垫。陈屿站在枇杷树下,抬头看了看树冠,估算了一下树龄,然后说这棵树大概是苏念出生那年种的。母亲说就是他说的这样,苏念父亲在她出生那年种的,等她会走路了,枇杷也结果了。
进了屋,苏念把行李放进自己房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还摆着她高中时用过的旧台灯和几本旧课本。陈屿在她身后进来,目光落在书桌上,忽然停住了。桌上靠墙立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很小的橘猫,歪歪扭扭的,和她在课本上画的第一只猫一模一样——尾巴弯成问号,右前爪比左前爪短一截。那是苏念高中时夹在旧相框里的,后来忘了带走。母亲帮她收在书桌上,一放就是好多年。
苏念拿起相框,说这是自己养的猫,叫橘子。橘子是在学校后门捡的,刚捡到时只有巴掌大,养了两年就跑了——大概跑去别的地方当野猫了。后来她在课本上画猫,画的都是橘子。
“橘子喜欢吃鱼肠。”陈屿说。
“你怎么知道?”
“你日记里写过——‘橘子今天又偷吃了鱼肠,被我妈骂了。’”他推了推眼镜,“猫二号。你在日记里写过两只猫,橘子是猫一号。猫二号是学校那只花猫。你后来把橘子画在了课本上,但日记里没有再写它的结局。”
苏念放下相框,这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执着于给猫二号找结局。因为猫一号就是橘子——她养过的猫,他没见过但知道它的存在。猫二号是学校那只花猫,她只写过一次,他替她找到了下落。她日记里所有没有结局的故事,他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补全。
傍晚母亲在厨房做饭,苏念去帮忙,陈屿被安排在小院里修理一把摇摇晃晃的旧竹椅——他说不用厨房帮忙,修椅子是本职工作。苏念从厨房窗户望出去,看见他正坐在小凳子上低头拧螺丝,那把旧竹椅的扶手松了许久,螺丝锈得厉害。他从小背包里拿出那把熟悉的旧螺丝刀,一手扶着竹条,一手稳稳地将螺丝拧紧。
母亲在灶台前切着腊肉,顺着苏念的目光望出去,忽然问:“就是他吧?”
“什么?”
“高中时电话里说的那个同学。修桌椅特别认真,螺丝拧得紧,你每次周五放学都磨蹭好久才回家,也是在教室看他修东西吧。”
苏念的手停在水龙头下冲洗青菜的水流里,低着头说,那时候他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他不是现在才知道。”母亲放下菜刀,把切好的腊肉放进盘子里,洗干净手,去屋里翻出一本旧相册。她翻开,里面夹着一张苏念高中时带回家来的感谢信——是高一期末,苏念因拾金不昧被表扬,班主任让她写的感谢信。感谢信的原件交上去了,剩下这张是草稿,背面用蓝色圆珠笔画了一只猫,猫尾巴绕着一个名字——“陈屿”。母亲说苏念写作业时经常在草稿纸上画猫,有时猫尾巴会绕着一个名字,写完了又用橡皮擦掉,但这张没擦。她收衣服时从桌上捡回来的,想着以后也许能派上用场。
苏念接过那张草稿纸,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猫和那个被猫尾巴绕着的名字,眼眶红了。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连那只猫都知道。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把日记锁在抽屉里,把课本上的猫用涂改液盖住,把橡皮上的名字擦掉。但母亲从洗衣机里捞起她的校服外套时,大概也看见过口袋里的金色糖纸。
“妈,你那时候怎么不问我?”
“问什么?问你为什么每周五晚回家都在傻笑?问你为什么把断椅子扶手带回家里藏着?女孩子的心思,不用问。等她自己想说的时候,自然就说了。不过你带他回来,妈很高兴——他修竹椅子的手艺不错,不像那种只会说不会做的年轻人。”
苏念把草稿纸夹回相册里,抱住母亲的手臂,把脸贴在母亲肩上,闻到母亲围裙上淡淡的油烟味,和多年前一模一样。原来母亲一直在等她想说的时候。现在她终于把那个修桌椅的人带回来了,母亲说他手艺不错。
吃饭时三个人围坐在小院里,桌子上方亮着一盏旧灯泡,灯光把每道菜都镀上一层暖色。母亲不停地给陈屿夹菜,问他工作忙不忙,苏念在公司表现怎么样。陈屿一一回答,声音和写述职报告时一样平稳,但筷子却捏得比平时紧了一点。母亲问出“你们在一起多久了”的时候,苏念正要开口,陈屿先回答了:“从她转正那天算,不久。但严格来说,从高中就算起了。”
母亲放下筷子看着他。陈屿推了推眼镜,耳朵红得比任何时候都深,但声音很稳:“我高中就喜欢她,一直没敢说。现在说了,也在一起了。谢谢您把她养得这么好。”
母亲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手边的杯子,说喝茶喝茶,这杯茶很烫。她说完低头喝了一口,但苏念看到母亲低头时眼角有一小片很亮的光。
饭后陈屿在院里继续修那把竹椅,苏念和母亲坐在堂屋里翻相册。翻到她高中毕业照时,母亲指着倒数第一排边上那个模糊的人影问是他不是。苏念说是他,那时候他站最后一排最右边,她站第一排最左边,中间隔了全班的人。母亲眯着眼睛看了很久,说那也挺好的——现在不是站在一起了吗。
离开青石县那天清晨,母亲起了个大早,给他们煮了饺子,又往陈屿的背包里塞了两罐她自己做的辣酱。中巴车开动时,母亲站在站牌下目送他们,直到车子拐过街角,苏念透过车窗还能看见母亲的身影,佝偻着肩,但站得很直。车开远后她低头擦了擦眼角,发现陈屿手里多了一个相册,是母亲悄悄塞给他的。相册最后一页夹着苏念高中那张感谢信的草稿,背面猫尾巴绕着他的名字,旁边添了一行新字,是母亲的笔迹——“修竹椅的,手艺不错。”苏念指着这行字说你过关了,我妈从来没这么夸过人。陈屿把相册合上,郑重地放进背包最里层,说回去之后要给母亲买一个新相册,把这个旧的替他保管好,以后还可以继续往里面放照片。他顿了顿,又补充说——合照也可以放吧。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OX0jnWxX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