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中回来后,苏念把那张课桌上刻着两个人名字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照片是陈屿拍的,他用的是手机自带的黑白滤镜,画面里只有桌角那道浅浅的刻痕,上半部分是苏念几年前写下的半个名字,下半部分是他用小螺丝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另外半个。两个名字拼在一起,像一句隔了很多年才终于写完的句子。
方悦是在周二中午吃饭时发现这张壁纸的。她伸手抢过苏念的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还给苏念,用一种“我没救了但我心甘情愿”的语气说:“你完蛋了,你彻底完蛋了。你以前锁屏是那只歪歪扭扭的猫,现在锁屏是你们俩在课桌上刻的字。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再过半年你连手机桌面都会换成你们俩的合照。”
“手机桌面本来就是我们俩的合照。”苏念平静地说。
方悦用勺子搅拌着面前的汤,把里面的豆腐搅成了碎渣。她最近总是这样,一到午饭时间就开始吐槽,但吐槽的内容已经从“你们俩又在茶水间互相倒咖啡”变成了“你们俩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是你们爱情的背景板”。苏念听着她碎碎念,没有反驳,只是把自己碗里的番茄炒蛋夹了一块给她。方悦看着那块蛋,沉默了片刻,问这是不是陈屿给你做的,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又问为什么他做的番茄炒蛋就是比食堂好吃。苏念认真地回答说他是在本帮菜馆后厨学的,师父是老板娘,方悦用一种“我为什么要问”的表情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默默吃了那块蛋。
周五下午,方悦罕见地没有去五楼蹭咖啡。苏念从需求文档里抬起头时发现旁边的工位空着,方悦的笔记本还开着,屏幕上的渠道分析表格停在第三页,人却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她在茶水间找到了她——方悦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花坛里那棵不开花的桂花树,表情和平时判若两人,没有了那种风风火火的劲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安静。
“怎么不去五楼了?”
“不去。”方悦站直身体,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最近不想去。五楼那个咖啡机好像坏了,拿铁打出来全是奶泡,没有咖啡味。”
苏念没有戳穿她。五楼的咖啡机昨天她还用过,功能完好,奶泡绵密,萃取温度精准到让陈屿都想拆开研究一下是什么型号。方悦不想去的不是五楼,是五楼的某个人。她一直在找各种借口往五楼跑,每次都要绕远路经过前端工位,再假装问接口问题。这招用了快三周了,从数据接口问到前端框架,再问下去就该问到人家源码了。
“你上次说那个前端小哥,跟你联调接口那个,是不是姓孟?”
“嗯,叫孟一凡。”方悦把名字念出来之后忽然脸红了。苏念认识方悦这么久,从入职培训到团建再到转正答辩,从来没见过她脸红。方悦是那种能在新员工群里发几十条消息面不改色的人,是能在团建时第一个跳出来报名信任背摔的人,此刻却因为一个名字红了脸。
“他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上周联调的时候,他突然问我周末有没有空。我当时正在改一个bug,头也没抬就回了一句‘周末要加班’。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那下次吧’。后来我真的想了一下——我周末确实在加班,但我加完班其实有空。他问我的时候,我应该问清楚他要约我干什么。也许他只是想让我帮他测一个新功能,也许不是。但我当时太慌了,没敢问。”她说到这里把脸埋进手掌里闷声说你跟陈屿是怎么开始的我明明都知道,但轮到我自己就怂了。
苏念靠在窗台旁边,看着方悦这副模样,忽然觉得看到了从前的自己。不是方悦——是从前那个把巧克力塞进桌肚、把纸巾放在桌角、帮人捡起螺丝刀却一句话都不敢说的自己。她那时候比方悦更怂,怂到在日记里给人家取了三年代号都不敢写全名。但怂也没关系,她怂了那么多年,最后那个在资料室里递给她日记的人,帮她补全了剩下的故事。
“方悦,我高中暗恋陈屿的时候,一整年只跟他说过一句话。”
方悦从手掌里抬起头来,眨了眨眼:“什么话?”
“谢谢。因为他借了我一块橡皮。那两个字我在心里排练了一整天,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抖得我自己都听不清。我那时怂得连送纸巾都不敢署名字。你至少还敢去问接口问题——我已经在旁边帮了你快三周了,每次路过前端工位都往右边靠一点让你走在靠过道那边。”
方悦沉默了许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而是从忐忑里生长出来的、带着感激和释然的笑。她站直身体,伸手拍了拍苏念的肩膀说好,下次他再问我周末有没有空,我就说实话。不对,下次我先问他。
周一上午,方悦真的去了五楼。苏念没有跟上去,只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方悦的笔记本屏幕还亮着,桌面上新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主动出击”。那天中午,方悦从五楼回来时脸上带着一种苏念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兴奋,不是紧张,而是某种拨云见日的清朗。苏念放下手里的需求文档问怎么样了,方悦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得不像她自己:“我约他周六去旧书店。他说好。他说他之前也想去,但一个人不好意思逛。我说我也是,所以叫了你。他说两个人刚刚好。”
“就这样?”
“就这样。什么浪漫桥段都没有。但我下楼的时候在楼梯间一个人站了好久,心跳好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做到了。苏念,我做到了。我终于不用再绕远路假装问接口问题了。”
苏念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给了她一个拥抱。方悦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谢谢,说你这三周假装往右靠给我让路的事我知道了。下次不用让了,他已经看到我了。苏念松开手看着她,笑着说没让,只是刚好也想走那边。
那天下午,苏念在五楼休息室泡咖啡时,陈屿正好从机房出来。他接过她递来的美式,喝了一口,忽然推了推眼镜说那个前端今天跟他说周末要去旧书店。他问旧书店是不是苏念去过的那家,孟一凡说就是那家。他问孟一凡跟谁去,孟一凡说是市场部的方悦。陈屿说好,然后给了他一个很长的建议——旧书店旁边有家牛肉面馆,微辣的比较适合第一次约会,正常辣可能会让对方觉得太辣。但辣度不重要,重要的是主动把牛肉夹给对方——不是夹一片,是夹两片。孟一凡问他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陈屿说因为他练过很多次。
苏念听着他复述这段对话,忍笑忍得嘴角发酸,问他是不是在用代码逻辑教别人谈恋爱。陈屿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不是教,是分享经验。他的恋爱经验虽然只有她一个人,但经验数据足够充分——夹牛肉的成功率高,推荐微辣的满意度高。这些都是经过多次验证的结果。苏念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拿铁,心里默默地想——方悦约了孟一凡去旧书店,孟一凡约了方悦去牛肉面馆,两个人约的是同一个地方但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小心思。这条巷子见证的不只是一对恋人的轨迹——橘猫依然在百科全书上睡午觉,牛肉面馆的老板娘又多了一个把牛肉夹给对面的人,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靠近另一个人。而她和他,已经走过了最笨拙的那段路。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FvSOjPTg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