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苏念比平时多花了十分钟挑衣服。不是因为没有衣服穿,是因为今天要去的地方不一样。她在衣柜前站了片刻,最终选了那件浅蓝色衬衫——陈屿在机房帮她修工牌挂绳时说“这颜色很适合你”的那件。她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嘴唇颜色太淡,又翻出方悦送的那支唇釉涂了一点。涂完之后觉得太亮,用纸巾抿掉一层,抿完又觉得太淡,对着镜子犹豫了几秒,没有再补。出门时她站在电梯里看到镜面门上自己的倒影,深呼吸了一次。没关系,只是回高中看看。虽然上一次站在那间教室门口时,她还在日记里叫他“修板凳的”。
陈屿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他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和她身上这件颜色几乎一模一样。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互相看着对方,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件衬衫?”
“上周,你考核那天穿的是浅蓝色,说这个颜色很适合你。我就去买了一件同色系的。”他推了推眼镜,耳朵尖微微泛红,“不知道你今天也会穿。不过撞衫也挺好的。像校服。”
他们坐公交车去高中。车程比苏念记忆中更长,公交车在新修的柏油路上平稳行驶,沿途的街景变化很大——城中村变成了高层住宅,老旧的公交站台换成了带电子屏的新款,只有进入老城区后,那些熟悉的梧桐树还在。苏念靠在靠窗的位置,陈屿坐在她旁边靠过道的座位,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忽然想起她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遍。从高中校门出来,沿着这条路走十五分钟到家,晴天踩着一地梧桐籽,雨天躲着水洼。那时候她总是一个人走,耳机里放着慢歌,脑子里想着日记里还没写完的句子。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
校门口的门卫还是当年那个大爷,只是头发白了很多。他看到陈屿,眯着眼睛认了好一会儿:“你是以前那个——那个放学后老在教室里修桌椅的小伙子吧?我说怎么老在教室里不走,原来是在修东西。你现在还修不修?”
“还修。”陈屿推了推眼镜,“不过现在修的是服务器。”
门卫大爷显然没听懂“服务器”是什么,但他很热情地让他们登记了名字就放行了。走进校门时苏念发现陈屿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他正在往右边的车棚方向看。“那时候你每天骑车来上学。车棚在东边,你通常停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有一次你的车链条掉了,我帮你装回去了。你应该不知道。”
苏念确实不知道。她只记得那天放学发现链条莫名其妙地好了,以为是门卫大爷帮忙修的。
“你那时候怎么不告诉我?”
“不敢。你每次来取车的时候旁边都有同学,我怕她们起哄。而且修链条是小事,不值得说。”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苏念想,他大概在车棚旁边等了很久才等到一个没人的时机,把她掉下来的链条装回去,然后在她发现之前悄悄走开。
教学楼还是老样子,只是外墙重新粉刷过,原来的米白色变成了更明亮的浅灰。走廊里的展示栏换上了新一批学生的优秀作文和数学竞赛获奖名单,但楼梯扶手还是原来那个,扶手拐角处有一块磨损的凹痕,和记忆中一模一样。陈屿走到拐角处时停下来,指了指那块凹痕说这是高二时他修过的,之前松动了,他用螺丝刀拧紧了固定螺帽。苏念伸手摸了摸那块被磨得光滑的凹陷,问他怎么连这个都修过,他说修桌椅的时候顺便把走廊扶手检查了一遍。
教室的门没锁。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桌椅整齐地排列着。苏念站在前门,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她的座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和无数个下午她在课本空白处画猫时的光线一模一样。她走过去在座位上坐下来,手指沿着桌面的边缘摸了一圈。桌面右下角有一块微微凸起的纹路——那是她用铅笔写自己名字首字母时用力过重留下的凹痕,后来被涂改液覆盖了,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
“你的座位在倒数第一排靠墙。”苏念站起来走到后排。那张课桌还在,桌面比她的干净——没有猫,没有首字母凹痕,但桌子下方横梁上有人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还能辨认:“高一(3)班,苏念,第一排靠窗。”那是他的笔迹。工整的、拘谨的、每一个字收笔都带着小心翼翼力度的铅笔字。她认出这个字体——和巧克力盒盖子背面的“谢谢”一样,和日记本扉页上新写的那两行字一样。
“你什么时候写的?”
“高三下学期。有一次晚自习你请假了,教室没什么人。我用铅笔写的,怕被别人看到。”他顿了顿,“每次考试布置考场要清空课桌,我都怕这行字被擦掉。但它没有被擦掉。”
苏念用手指轻轻摸过那行褪色的铅笔字,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她也写了。她拉着他的手走回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指了指桌面右下角那块被涂改液覆盖过的区域,涂改液下面是铅笔印子,用力很重,被涂改液盖住之后仍然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她写在桌面上的东西比他的更直白,写在涂改液下面的只有两个字,不是全名,只是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陈屿蹲下来,就着阳光的角度仔细辨认那两个字,然后他伸出手,用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道凹痕,像是在触碰一件需要特殊保护的文物。他推了推眼镜,问她什么时候写的,苏念说是高一,那时候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叫他“修板凳的”。后来知道他名字了就不好意思写全名了。
陈屿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随身带了很多年的小螺丝刀,打开刀头,在课桌侧面靠近抽屉底部的隐蔽位置一笔一划地刻了一行小字。刻痕很浅,和他的铅笔字一样工整。刻完后他站起来,把螺丝刀收进口袋,认真地说她当年写他的名字写了第一个字,他现在补全剩下的,这样两个人的字就凑齐了。
苏念低头看那行新刻的字,眼眶微微发热。她没有哭,只是用手指顺着刻痕轻轻摸了一遍,说这样这张桌子就写了他们两个人的名字。以后如果有人坐在这里,会知道这间教室里有过两个人——一个在第一排,一个在倒数第一排。
从教学楼出来,他们沿着操场边的林荫道慢慢走。操场翻新了,红色的塑胶跑道取代了原来的煤渣地,足球场上铺了人工草坪。但看台还是老样子,水泥台阶上长了些青苔。他们在看台第三排坐下来,面对着空旷的操场,阳光很好,有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食堂方向隐约飘来的饭菜香。
“你还记得校门口的橘猫吗?”陈屿忽然问。
“记得。那只猫很老了,毛都白了。每次放学它都趴在传达室门口睡觉。我经常喂它,它最喜欢吃小卖部的鱼肠。你日记里写过,说猫一号今天又趴在传达室门口。”
“你还数过?”
“你把校门口的猫编了号。猫一号是橘猫,猫二号是花猫,猫三号是黑猫。后来猫三号生了一窝小猫,你没有编号,只是在日记里写‘猫三号今天当妈妈了,小猫有三只,两黑一花’。”他推了推眼镜,“猫三号的小猫后来被传达室大爷收养了,现在还在。来的时候我看到传达室门口趴着一只黑猫,应该是它的后代。”
苏念沉默了许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她想起自己曾经在日记里写过的那些细碎小事,那些她以为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会记得的小事——橘猫的鱼肠、三号小猫的花色、操场边的梧桐籽、走廊扶手拐角的凹痕。她在日记里写过一句很轻的话:“希望有一天,有一个人能和我一起记住这些。不用记住全部,记住一点点就好。”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句话从日记里摘出来了,然后把它变成了自己的生活。他不是记住了一点点,他是记住了全部。那只橘猫的后代,他认出来了;那条走廊扶手,他修过了;那张课桌右下角的猫,他没有擦;她写过的每一个字,他都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了。
苏念把手从膝盖上拿开,伸过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他的手掌还是和平时一样暖。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感觉到阳光透过眼皮在视野里留下温暖的橙色。她想,他们不用回到过去,因为过去那些没说完的话,现在都在慢慢说完。而那些没来得及一起走的路,现在可以一起走了。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eLtRVHyI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