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正后的日子比苏念预想的更忙。产品部在推进一个新功能的全流程开发,她作为刚转正的产品经理,被分配了独立负责一个模块的需求文档和跨部门协调。方悦说这是好事,说明老大信任你,但代价是苏念的加班频率从每周一两次变成了每周四五次。陈屿那边也不轻松,技术部正在做系统架构升级,他作为新人里代码质量最高的那个,被周主管点名参与核心模块的重构。
两个人都在加班,但不在同一层楼。苏念在三楼产品部的工位上对着原型图改交互逻辑,陈屿在五楼机房跑数据迁移脚本。每天晚上大概九点半,苏念会收到一条消息——“咖啡还是热牛奶?”她回“牛奶”,十分钟后陈屿就会端着两杯热牛奶出现在三楼产品部的工位区。他把杯子放在她桌上,然后坐在她旁边的空工位上,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继续写代码,不打扰她,也不催她。方悦第一次撞见这个场面时发了一连串感叹号,说你们连加班都要一起,你们是不是有分离焦虑。陈屿推了推眼镜认真回答不是分离焦虑,是晚上三楼空调温度比五楼低两度,她上次加班着凉了,他在这里可以多带一件外套。
方悦把脸埋进手掌里闷声说我要申请调去分公司。
这天是周五,原本应该准时下班的日子,但苏念负责的需求文档在下周一之前必须通过内部评审,陈屿的架构升级脚本也跑到了最后一轮压力测试。两个人约好一起加班,然后去吃那家牛肉面当宵夜。傍晚六点,苏念在五楼休息室泡咖啡时,陈屿从机房探出头叫住她,递给她一个U盘说里面是接口文档的最新版本,变更部分用红色标注了。他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大概是刚盯着服务器运行状态看了很久。
“你那边还要多久?”
“压力测试预计跑一个半小时。大概八点半能结束。”
“我这边可能要到九点。评审材料还差最后一部分。”
“好。九点我在三楼电梯口等你。”
然而压力测试在八点十五分报了第一个警告。陈屿发来消息说内存占用率超出预期,需要排查一下。苏念回复说慢慢来不着急,她这边也还没弄完。八点四十五分,第二个警告。陈屿说不是代码问题,是测试数据量超出了预设范围,需要重新调整参数。苏念放下手里的需求文档去了五楼,隔着机房玻璃看到陈屿正和两个运维同事站在服务器机柜前面,他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日志,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敲击,嘴里同时在跟旁边的同事说着什么。她没有进去打扰,去休息室把陈屿杯子里已经凉掉的咖啡倒掉,换了一杯热的美式放在机房门口的桌子上,然后回了三楼。
九点四十分,陈屿发来消息说跑通了,全部通过。苏念回复说她也刚写完最后一个字,电梯口见。
两个人走出公司大门时已经快十点了。牛肉面馆十点半关门,赶过去大概需要二十分钟,时间很紧。苏念说不一定非要去吃那家,便利店也可以。陈屿推了推眼镜认真地回答不行,今天是周五,按惯例应该吃顿好的。便利店饭团的蛋白质含量不够。他牵起她的手加快脚步往老街方向走去。
他们赶到时面馆的灯还亮着,老板娘正在收门口的招牌。看到两个人跑过来,老板娘笑着说正要关门,再晚两分钟汤就倒掉了。两碗牛肉面,一碗正常辣一碗微辣。陈屿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两片牛肉夹给苏念,和之前每一次一样。苏念没有推辞,只是把自己碗里的溏心蛋分了一半给他。溏心蛋在筷子尖上颤颤巍巍的,蛋黄从裂口处缓缓溢出来,他低头看了那颗溏心蛋一会儿,然后安静地把它吃了。
从面馆出来后他们沿着老街慢慢走。路灯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旧书店二楼还亮着一盏灯,橘猫大概正趴在某个书架上睡觉。苏念的帆布鞋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发现这双新鞋踩湿地面确实不打滑,鞋底的纹路咬合力比他描述得还好——他大概在买之前真的做过测试。走到巷子口时陈屿忽然停下脚步。
“苏念,如果当时我没在资料室把那本日记还给你,你还会跟我说话吗?”
“会。但你可能会慢一点。你大概会在入职培训的某一天,趁我不注意放一瓶水在我桌上,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做。再过几天放一包纸巾。然后放一盒巧克力。直到我认出你来。”
陈屿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明显。苏念觉得大概是今晚最后一个测试通过之后,他心里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现在没有压力测试要跑了,也没有参数要调整了,只有这条没有尽头的夜路和两个人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她忽然想起什么,问他记不记得高一刚入学时第一次月考她忘了带橡皮,在座位上翻了好久铅笔盒也没找到。后来趁她去上厕所,有人把一块新橡皮放在她桌角,没留字条。她问是谁放的,周围没有人承认。那块橡皮她用完了一整个学期。
“是我。那块橡皮是我在走廊尽头的文具机里买的。买完之后跑回教室,发现你已经回座位了,就放在你桌角。”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的名字?”
“知道。你月考排名贴在公告栏上,年级第一。名字在第一行,想不知道都难。但我放橡皮不是因为你考第一,是因为你翻铅笔盒的样子看起来快急哭了。我想让你不要急。你后来把那块橡皮用到了很小很小一块,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没换新的。”
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踩在石板上的新鞋。高中三年她用过的橡皮有好几块,唯独那一块她用到捏不住了才换。不是因为它特别好用,是因为她知道那是他送的——虽然当时不确定,但她愿意相信是他送的。她把它收到铅笔盒最里层,每次考试前都会摸一下,像一个小小的仪式。用完之后她没有扔,放在家里抽屉里,和矿泉水瓶、巧克力盒盖子、那张糖纸放在一起。
“我没扔。放在家里。”
陈屿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问她想不想周末回高中看看。他说操场翻新了,但旧桌椅仓库还在。她坐过的那张课桌,右下角画的那只猫,还在。苏念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老街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边。她忽然发现他今天没有推眼镜——不是换了隐形,是真的没有推。他在紧张或害羞时还是会下意识地推眼镜,但现在她盯着他看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用那个动作来掩饰了。
“好。周末回去。”
他们在巷子口又站了一会儿。晚风从老街尽头吹过来,带着牛肉汤和桂花树混合的气味,把她刘海吹乱了一点。他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朵时她没有躲,他的手也没有抖。然后他推了推眼镜——还是有那么一点紧张——认真地说该回去了,明天还要加班。苏念点头,牵着他的手往公交站走,走了一段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说周六算加班还是算约会?”
“白天加班,晚上约会。各占一半。约会的地点由你来定,我就跟着你。加班的内容我把新版接口文档给你。约会的内容你把你的新愿望告诉我。”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8oGzbjaq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