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建回来的第二个周一,苏念在茶水间泡咖啡时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问正在往自己杯子里猛加糖的方悦:“你觉得陈屿会不会记得今天是几号?”方悦把糖包放下,掰着手指数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恨铁不成钢:“你该不会是在问我——你家那位记不记得你们在一起多少天了吧?他连你日记里写了十七家店都背得出来,你觉得他会不记得这个?你与其担心他记不记得,不如想想他会怎么给你过。我赌一杯奶茶,他今晚肯定有安排。上次考核第一他带你去了本帮菜馆,转正去了巧克力店,这次少说也得是个新地方。”
苏念端着咖啡回到五楼工位,发现陈屿已经在写代码了。他的坐姿和平时一样,背不算挺直但肩膀很稳,手指在键盘上匀速敲击,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往下滚。看起来和平常毫无区别,没有暗示,没有神秘兮兮地让她晚上留出时间,甚至在她路过他工位时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说了句“下午有接口文档要跟你对一下”,语气和平时讨论服务器配置一模一样。苏念坐回自己靠窗的工位,打开需求文档,心想他大概真的不记得了。也好,反正她自己也差点忘了,最近项目排期太紧,两个人都在赶进度。
傍晚下班前,陈屿忽然出现在她工位旁边。他换掉了白天那件藏蓝色Polo衫,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重新梳过。他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站在她工位旁边,推了推眼镜,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今晚有空吗?想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一个新地方。你日记里没写过,我也没去踩过点。这次我们一起探。去了就知道了。”
苏念合上笔记本,拿起遮阳帽跟着他走出公司。傍晚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青草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她走在他右边靠后半个身位的位置,看着他衬衫袖口那一小截被她拉过无数次的布料,心想他果然记得。不但记得,而且这一次他没有提前踩点。他说“一起探”——和他第一次请她吃饭时带着被老板娘纠正了无数次的番茄炒蛋站在门口等她不一样,和他在游乐园把所有有摩天轮的园子门票都买了一遍也不一样。那时候他不敢让她冒险,每一次都要提前验证,每一个环节都要确认无误,像一个反复调试才敢上线的产品经理。现在他终于放心地带着她一起去面对未知了,就像他说的,不用等七年。
陈屿带她去的是一家藏在老街转角处的小面馆。门面不大,藏在旧书店和杂货铺之间,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手写菜单,门口挂着一盏刚亮起来的暖黄色灯泡。没有招牌,只在玻璃上贴了两个手写字——“牛肉面”。苏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信自己没有来过这里。不是日记里写过的那家牛肉面店——日记里那家在高中后门左拐第三个巷口,而这家藏在旧书店旁边,和那只趴在百科全书上睡觉的橘猫是邻居。
“你怎么找到这家的?”
“上次去旧书店,你进去看猫,我在外面等你。闻到牛肉汤的味道,顺着巷子走了一段,看到这家店。当时没进去——想等你一起来。”他顿了顿,“后来我自己也没来过。真的。虽然很想提前试吃,但忍住了。”
苏念看着他有点懊恼但又诚实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就是这样——他那颗总想提前踩点确认一切的心,和她那颗喜欢惊喜的心,终于找到了彼此妥协的方式。
推开玻璃门,店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小,只有两张桌子。墙上贴满了食客的留言便签,和本帮菜馆的装修风格如出一辙。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扎着低马尾,围着一条蓝色围裙,看到陈屿进来,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看苏念,笑着问:“第一次来?”
“嗯。”陈屿推了推眼镜,“两碗牛肉面。一碗正常辣,一碗微辣。”
“你怎么知道我要微辣?”
“上次在素面馆你说汤有点淡,自己加了辣椒油。你加的量大概是三分之一勺,所以应该是喜欢微辣但不太能吃辣。牛肉面默认的辣度可能对你来说偏重。”他拉她坐下,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用桌上的热水涮过之后摆在她面前,“微辣应该刚好。”
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牛肉片切得很薄,在汤面上铺了满满一层,香菜和葱花撒得恰到好处。苏念尝了一口汤,微辣的辛香在舌尖上跳了一下,不像素面馆的菌菇汤那样温柔绵长,而是干脆利落的冲击力,牛肉片软烂入味,面条筋道有嚼劲,和菌菇素面是截然不同的风格,但同样好吃。陈屿吃了一口自己的正常辣,推了推眼镜,认真评价道面条的火候刚好,牛肉卤得入味,汤底是牛骨熬的,没有加太多味精。然后他端起碗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两块牛肉片夹到了她碗里。苏念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两片牛肉,抬头看他,他说你上次在馄饨店把茶叶蛋的蛋黄都夹给我了,这次牛肉还你。
他们就这样慢慢地吃着,聊着。苏念说起方悦最近盯上了技术部一个前端小哥,每次去五楼都要绕远路经过人家工位,假装问接口问题,问了快两周了还没问出个结果。陈屿听完后回忆了一下那个前端姓什么,然后说他上周确实提过产品部有个女生老是来问他接口问题,但他以为是正常联调。苏念说方悦要是听到这句话会当场心梗。陈屿认真地反问那要不要他去暗示一下,苏念差点被牛肉呛到,笑着说算了,让他自己发现。
吃完面,陈屿没有急着起身,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小纸盒放在桌上,纸盒包得很简单,没有缎带,但边角整整齐齐。
“百日纪念。不是值钱的东西,但觉得你会喜欢。”
苏念打开纸盒,里面是一双帆布鞋。鞋型和她在旧书店橱窗里看过的那双一样,鞋底的花纹也一模一样,鞋面上绣了一只很小的猫,和她画在笔记本上的那些猫一样——歪歪扭扭的,但一看就知道是猫。她上次路过橱窗时随口说了一句“这双鞋好看”,当时他没有回应,只是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她以为他没在意。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双?”
“你路过那家店时多看了两眼。第一眼是看鞋面,第二眼是看鞋底。你挑鞋的习惯是先看鞋底花纹,花纹太浅的你不买,因为怕雨天滑倒。”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鞋底花纹我检查过了,雨天没问题。”
“你这又是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二。你改接口文档那天中午。去店里试了一下女款的最小码,店员问我是不是给女朋友买,我说是。他问我女朋友脚多大,我说不知道,但我可以比划。比划了他就懂了。不合适可以换。但我觉得应该合适。”
苏念脱下自己脚上那双旧帆布鞋,把新鞋穿上去,站起来在面馆的地砖上走了几步。很合脚,鞋底软硬刚好,踩在地上不会打滑。她把新鞋穿回座位,低头看着鞋面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忽然想起他在游乐园套圈摊给她套来的猫玩偶,在旧书店跟她一起看到的那只趴在百科全书上睡觉的橘猫,在巧克力店买给她的猫脸巧克力。她画过的每一只猫,他都找到对应的实物送给她了。好像有一种无言的承诺在说——你画过的猫,我都记得。以后你不用画了,我来给你找真的。她提起左脚踩在桌脚横杠上展示给他看,说很合脚,连猫也长得像她画的那只。陈屿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那只猫是他用记号笔画的,画了三只,这只是看起来最像猫的。另外两只被他画得太圆,像仓鼠,扔掉了。苏念低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笑出声来。他能精准拧紧每一颗螺丝,却画不好一只猫。但她喜欢这只猫,超过所有完美的东西。因为它不完美,是他亲手画的。
他们从面馆出来时,月亮已经挂在那棵桂花树上面了。桂花还没开,但树枝在风里沙沙响,老街上没有什么人,只有路灯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苏念把脚踩在石板上,鞋底的花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留下浅浅的印子。她走了几步,转过身看着他,郑重地叫他的名字。他正低头看着那双新鞋在她脚上留下的印子,听到她叫他,抬起头。
“如果我们高中就在一起了,你觉得现在会是什么样?”
陈屿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牵住她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暖,虎口的茧还是那么粗糙。他说也许他们会在大学租一间小房子,他每天给她做番茄炒蛋,她每天画猫。也许高中毕业就分手了,也许大学异地撑不了太久,也许到现在还是在一起——也许有无数种可能,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就在一起。重要的不是如果,是已经发生的那些事。她给他糖纸,他修了她坐过的每一把椅子。重要的不是什么时候开始,是开始了就不会再结束了。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rYyQgfzu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