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中团建的通知是在周三上午由行政部群发的,地点定在郊区一个拓展基地,为期一天,项目包括真人CS、信任背摔、高空断桥和烧烤。方悦看到邮件时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凑到苏念耳边压低声音说信任背摔是检验CP的最佳项目。苏念当时正在改产品需求文档,随口回应说她们又不是去参加恋爱综艺。但她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往五楼方向飘了一下。陈屿也会去。他会报名信任背摔吗?他连儿童跳楼机都怕,高空断桥大概会让他心率直接飙到服务器告警的水平。
出发那天早上,苏念在公司大巴上坐在靠窗的位置。陈屿坐在她旁边靠过道的座位,背包放在膝盖上,一如既往地鼓鼓囊囊。苏念现在不用问也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水、防晒霜、湿纸巾、干纸巾、创可贴、充电宝、折叠小风扇,以及一盒切好的水果。果然,车开了不到二十分钟,他从背包侧袋里拿出那个蓝色小风扇,对着她的方向打开了开关。
“你包里有没有装自己的东西?”
“有。”他推了推眼镜,“一个充电宝和一瓶水。其他的都是你可能需要的。”
苏念靠在椅背上,风从风扇叶片里吹过来,带着大巴空调的凉意。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把遮阳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嘴角那个藏不住的笑。坐在过道另一侧的方悦从座椅缝隙里探过头来,用口型说了三个字——“家属感”。苏念假装没看到。
拓展基地在郊区山脚下一片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四周种着稀疏的松树,阳光从松针缝隙里筛下来,在地面上晃着细碎的光斑。教练是个嗓门很大的中年人,脖子上挂个哨子,自我介绍说姓王,带过几百场团建,见过各种突发状况,从有人在高空断桥上哭到隐形眼镜被汗水冲掉,无所不包。他让所有人按部门站成四排,苏念站在产品部那一排靠边的位置,陈屿站在技术部最后一排最右边。隔着好几排人的肩膀,他还是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她正好也在看他。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两个人都迅速地转向了教练。
第一个项目是真人CS。所有人被分成红蓝两队,苏念在红队,陈屿和方悦在蓝队。教练发完装备讲完规则后吹哨开始,方悦端着枪嗷嗷叫着冲进了掩体后方,苏念找了一个角落蹲下来正在研究保险怎么开,忽然感觉有人从侧面包抄过来。她本能地举枪转身,枪口差点撞上那人的胸口。是陈屿,他被枪口顶着,举起双手,但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是蓝队的。我应该开枪。”苏念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有往下压。
“你的保险没开。”他伸手帮她拨开了枪身上的保险拨片,动作熟练而安静,和他拧螺丝时一模一样,“现在可以了。你开枪吧。反正你淘汰我比我淘汰你好。我淘汰你会觉得愧疚,你淘汰我不会。”
苏念扣下扳机。感应背心震了一下,陈屿摘下护目镜,转身往淘汰区走去。苏念看着他背着枪的背影,忽然想起高中体育课上打篮球,他在隔壁场修篮球架的螺丝,她在这边看男生打球。一个球飞过来差点砸到她,是他跑过来把球挡开的。当时他也是这样一句话没说,确认她没被砸到之后就回去继续修螺丝了。他不知道她记得这件事,她那天的日记只写了这一件事,很短的几句话——“修板凳的帮我挡了一个球。他跑得好快,我以为他要捡球,结果是来挡球的。他大概不知道那个人是我。”
第二个项目是信任背摔。方悦摩拳擦掌地说总算到了检验同事信任度的时候,然后第一个上了高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闭着眼睛直挺挺地倒进了一群同事的臂弯里。苏念紧随其后,她在高台上站直,双手抱在胸前,正要往后倒,目光扫过台下接她的同事队伍时发现陈屿站在人群最边缘的位置,胳膊伸得比所有人都直,眼神专注到近乎紧张。他旁边的人大概会觉得这个人接同事也接得太认真了,但苏念知道,他只是在接她。
往后倒的瞬间,她听到他喊了一声“接住了”。其实接住她的是好几双手,但声线压过全场的只有他。
轮到陈屿时他站在高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推了推眼镜,回头对教练说了句什么。教练笑了,对着台下喊:“这位同事说他不怕高,但他怕眼镜砸到人。”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旁边的置物台上,平躺在队友们手臂上的那一刻,苏念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肩膀。他在一片倒计时声中直直地倒下来,落入众人臂弯时睁开眼睛,没有眼镜的遮挡,目光直接找到了她。
“接住了。”苏念用他那句话回答他。
接下来是高空断桥,本次团建最让人腿软的项目。断桥架在将近十米的高空,两块木板之间隔着一段说宽不宽的缺口,但站上去视觉效果会把这个距离放大十倍。方悦还没走到攀爬架下就开始摇头说恐高,主动退出并申请当啦啦队。苏念系好安全绳开始往上爬的时候手心也在冒汗,每往上踩一步,爬架就轻微晃一下,她不敢往下看,只能盯着头顶那块越来越近的木板。等她终于站上断桥边缘,发现那块木板比自己想象中窄得多,风从松林方向吹过来,桥身轻轻晃动,她的膝盖本能地僵住了。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迈步时,她听到下面传来一个很熟悉的声音。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旁边的攀岩墙——那面同样高得令人腿软的人工岩壁。他系着安全绳,人贴在岩点上,胳膊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但他还是扭过头朝她喊:“苏念!我在这里。”
苏念站在断桥上愣了一瞬。他连儿童跳楼机都不敢坐,现在却挂在将近十米高的攀岩墙上,只为跟她待在同一个高度。他大概觉得站在下面喊“加油”不够,要爬到她能平视的地方,才能真正陪着她。
“你不是恐高吗?”
“恐。但更怕你不敢跳。”他推了推眼镜——他居然在这种时候还戴着眼镜。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的声音穿过将近十米的距离稳稳地传过来,“断桥的木板承重没问题,安全绳有两重保险。你只要往前看,不要往下看。我不会下去的,你跳过去,我才下去。”
苏念转过头,看着对面那块木板,膝盖的僵硬还在,但她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拳头,迈出了右脚。落地时脚下踩到了实心的木板,全身的重量稳稳当当地落在双腿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抬头看向对面攀岩墙上的陈屿。他趴在岩壁上,看到她跳过去了,才慢慢松开一只手,推了推眼镜,然后开始往下爬。下去的速度比爬上来时慢得多,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个倔强的蜗牛。
最后一个项目是烧烤。苏念和方悦分到了一组负责烤串,陈屿被分到生火组,蹲在烤炉前用铁钎拨着木炭,神情专注得像在做实验。炭火烧旺之后他回到苏念旁边,接过她手里的玉米放在烤架上,每隔二十秒翻一次面,刷一层薄油,再翻一次,最后一轮撒孜然时均匀得像在做烘焙。他用行动证明了自己不只会在厨房里做番茄炒蛋,也会在野外把玉米烤得不焦不生、咸淡刚好。
“你什么时候学的烤玉米?”
“上周。在网上看的教程,然后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玉米试着烤过一次。第一次烤焦了,第二次有点生,第三次刚好。”他顿了顿,“这是第四次。”
苏念接过他递来的玉米咬了一口,很甜。玉米的甜味和孜然的咸香混在一起,烤得刚刚好。她忽然想起他在本帮菜馆后厨跟老板娘学番茄炒蛋时大概也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试,焦了就倒掉重新来,生了就再回锅,直到做出最接近她喜欢的味道。方悦在旁边一边啃鸡翅一边偷偷拿手机拍他们。苏念余光看到了她的镜头,但没有躲,咬着玉米大大方方地让她拍。
烧烤结束后教练吹哨集合,宣布最后一个项目是自由活动。大多数人选择去休息区喝水聊天,苏念和陈屿并肩走到营地边缘一块大石头旁坐下,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坐上去暖暖的。四周很安静,只有远处同事的喧闹声和风吹松针的声音。苏念想起刚才他在攀岩墙上趴着的样子,忍了一下午的问题终于问出口:“你刚才在攀岩墙上——不怕吗?”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YPpD5mMet
“怕。手一直在抖,你没看到,因为隔得远。”他把手伸过来,让她看他的手掌,虎口还红着,被岩点磨的,“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在那么高的地方。你说过的那个梦,我没办法替你实现全部,但至少可以陪你站在同一个高度。”
苏念沉默了许久,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因为刚才的攀岩还有点凉,虎口被岩点磨红的地方微微发烫,粗糙的茧硌着她的掌心,但她没有松开。“你不用爬那么高陪我。你在下面,我也跳得过去。”
陈屿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片刻后轻轻回握住她。远处夕阳挂在山头上,把整片营地染成蜂蜜色,方悦在不远处的烧烤区偷拍夕阳和他们。苏念靠在陈屿肩上,闭上眼睛,感觉到他把手从她掌心里轻轻抽出来,然后拿起旁边的外衣,披在她肩上。动作和高中时一样轻,和那件放在椅背上的校服一样轻,但这一次她醒了。她没有假装睡着,只是闭着眼睛靠在他肩上,嘴角微微弯起来,轻声说:“这次我知道是你。”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CztGncZe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