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苏念正在五楼靠窗的工位上跟一份需求文档死磕,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低沉的闷雷。她抬起头,发现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梧桐树的叶子被风翻成银白色,枝干在风里弯成一个不太乐观的弧度。不到两分钟,雨就砸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夏天特有的暴雨,雨点又密又重,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窗外的街景几分钟内就被水汽模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色块。
“完了。”方悦从过道另一头探出头,耳机挂在脖子上,表情写满了绝望,“我没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气预报说今天晴,我还特意涂了防晒。这雨是从哪冒出来的?”
“夏季对流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苏念嘴上安慰她,但看了看窗外的雨势,心里也没底。梧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对面写字楼的灯光在雨幕里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看起来不像会很快停的样子。
方悦已经开始在手机上疯狂搜索公司附近有没有卖伞的外卖,边搜边念叨便利店十块一把的伞在这种天气会涨价到多少。苏念正准备说“我抽屉里有把备用伞”,斜对面的工位传来椅子轻轻后推的声音。陈屿站起来,走到苏念的工位旁边,把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放在她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她工作,但又足够明确地让她注意到。
“我有伞。这把给你。”他说完顿了一下,从背包侧袋里又拿出一把折叠伞,举到她面前,语气认真地补充道,“我还有一把。以防万一。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了眼雷达图,下午三点左右会有强对流。”
“你每天出门前都看雷达图?”
“看天气是高中养成的习惯。”他推了推眼镜,没有多做解释。
苏念看着桌上那把深蓝色折叠伞,忽然想起高中有一年夏天,也是这样的暴雨天。那天她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廊下等雨停,看着同学们一个一个被家长接走,最后走廊里只剩她一个人。雨一直下到天黑,她最后是顶着书包跑回宿舍的,日记本被淋湿了一角,那一页她写了好几遍“如果有伞就好了”。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过那场雨,但此刻她有一种很确定的感觉——他知道这件事。不是从日记里读到的,就是从某个不经意的细节里拼凑出来的。他把两把伞都带上了,一把给她,一把备用,不是因为他喜欢带两把伞,是因为他不想让她再淋一次那样的雨。
“那你自己呢?”苏念拿起那把深蓝色折叠伞,握在手里,伞柄上还残留着他背包侧袋的温度。
“我还有一把。”他晃了晃手里的备用伞。
旁边的方悦看着这一幕,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夸张的哀鸣,把脸埋进了手掌里,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传出来:“所以我也不用买伞了?但为什么我忽然觉得被淋一下也挺好的——不是,我是说,陈屿你能不能教教我们部门那帮男生什么叫提前看雷达图?算了,他们连天气预报都不看。我跟你一起走吧,反正顺路。”她说着站起来收拾东西,把笔记本往包里塞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几分,拉链拉了两下才拉上。
下班时雨还没有变小。三个人一起走出公司大门,方悦撑开自己的伞,对苏念挤了挤眼睛说“明天见”,然后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了。她的背影在雨幕里很快变小,那把从陈屿那里蹭来的备用伞在街灯的映照下像一朵移动的深蓝色小花。
苏念和陈屿并肩撑伞往公交站走。伞面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到。陈屿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右肩露在伞外,Polo衫的深色布料被雨水洇得更深了一层。苏念注意到了,伸手把伞柄往他那边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没过多久,伞面又悄悄偏了回来。
“你再偏我就自己淋回去。”苏念的声音被雨声裹着,但语气很坚定。
“我肩膀宽,淋一点没事。你淋了容易感冒。高三那年有次下雨你没带伞,第二天请了病假。”陈屿把伞又往她那边挪了一点,这一次挪得更坚决,“那天我放在教室门口的伞你没拿。我想追上去给你,你已经跑进雨里了。”
“你那时候怎么不叫我?”
“叫了。雨太大,你没听到。”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沾了几滴细密的雨珠。
苏念沉默了。她不知道他叫过她。她只知道那天她顶着书包跑回宿舍,刘海贴在额头上,日记本在书包里被雨水浸湿了边角,晚上开始发低烧,第二天请了一天病假。返校那天同桌跟她说“昨天倒数第一排那个男生好像在走廊上喊了你一声”,她当时觉得同桌大概听错了。现在想来,同桌没有听错。他在走廊上喊了她,她没有听见,他没有追上。这件事他从高三记到现在,然后每天出门前看雷达图,每次带两把伞。
“陈屿。”
“嗯?”
“明天如果还下雨,伞我来带。你带一把就够了。你不必每次都带两把,因为现在我会站在你伞下。”苏念把手从伞柄上移开,握住了他撑伞的那只手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瘦,皮肤下能摸到细硬的骨节,但握伞的力度很稳,和她记忆中他拧螺丝的力度一样。陈屿低头看了看她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然后把伞换到另一只手里,用空出来的手牵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比伞柄更稳。
他们没有直接回家。在公交站等车时,陈屿忽然看向街对面那条小巷,巷口被雨幕遮得有些模糊,但苏念顺着他目光的方向认出了那条石板路的轮廓。巷子深处有一家馄饨店,门面很小,屋檐下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灯,在雨夜里像一颗被水汽裹住的琥珀。
“那家馄饨店的老板以前在高中后门摆摊。你日记里写过——‘后门的馄饨摊,冬天吃一碗馄饨再加一个茶叶蛋,刚刚好。’后来城管不让摆摊,老板搬到这边开了店。我来吃过两次,味道和老摊子一样。”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陈述一条他已经验证过的数据。但苏念知道,他又提前踩过点了。他大概把全城所有曾经在高中后门摆过摊的小吃店都找过一遍,一家一家确认哪些还在开,哪些搬了家,哪些消失了。她日记里写的每一家店,他都用自己的方式去了,吃了,然后在备忘录里打分。打分标准不是口味,是“和她日记里写的是不是同一个味道”。
“你又提前来过了。”
“上周三。你改文档那天,我中午来吃的。点了馄饨加茶叶蛋。”他推了推眼镜,“味道和你日记里写的一样。汤很鲜,蛋卤得很入味。”
绿灯亮了。他牵着她穿过斑马线,雨伞在两个人头顶撑开,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馄饨店不大,只有几张木桌,墙面贴着白瓷砖,灶台就在店门口,一口大锅冒着白汽。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到陈屿进来,笑着招呼道:“小伙子又来啦?今天带了女朋友——还是上次那个?”显然陈屿之前来的时候也被老板问过同样的问题,而他的答案和在本帮菜馆时一样诚实。
“嗯。还是她。”陈屿说这话时没有脸红,只是握着苏念的手稍微紧了一点。
苏念忽然想起巧克力店的店员、素面馆的老奶奶、本帮菜馆的老板娘——每一条街上的每一个店主,都知道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提前来过。他自己一个人坐在角落,点了她日记里写过的菜,尝完了,然后问老板能不能教他,或者直接说“我女朋友喜欢,下次带她来”。他说“女朋友”这个词的时候大概耳朵会红,但他还是说了。
“两碗馄饨,一个茶叶蛋。”陈屿点完转头看苏念,“茶叶蛋一人一半?”
“好。”
馄饨端上来时,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汤面上浮着葱花和紫菜,馄饨皮薄得透光,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苏念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从里面包裹住了——还是高中时那个味道,皮薄馅嫩,汤头是用虾皮和紫菜熬的,很鲜,不咸。和陈屿做饭的口味一样,和本帮菜馆老板娘教他的火候一样。
“是同一个味道。”
“嗯。”陈屿把自己的那个茶叶蛋剥开,掰成两半,把大半的那一半放进她碗里。蛋黄的切面完整地保留着卤汁浸润的褐色纹路,他把更大的那半给她,自己留下小半,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在做一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日常。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stqeK7QI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