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正式转正后的第一个周一,方悦在茶水间里宣布了一个重大消息:“五楼休息室新添了一台全自动咖啡机,能磨豆能打奶泡,市场部已经集体去打卡了。”她把手机里拍的咖啡机照片展示给苏念,屏幕上那台崭新的黑色机器立在休息室角落,旁边的置物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盒胶囊咖啡和一小篮奶球。
“所以呢?”
“所以以后咱们的下午茶据点可以从三楼茶水间升级到五楼了。”方悦压低声音凑过来,“而且五楼是你家陈屿的地盘,你去喝咖啡顺便探班,名正言顺。”
苏念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但她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最近产品部在做一个新功能的竞品分析,她需要频繁和技术部沟通接口文档,去五楼的次数本来就比以前多了不少。如果五楼休息室有台新咖啡机,那以后去五楼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周二下午,苏念第一次独自去了五楼休息室。不是探班,是真的需要一杯咖啡。午后的困意从上午十一点开始酝酿,到下午两点达到顶峰,她对着屏幕上的竞品数据表格眨了三次眼,发现同一行数字被她看了四遍都没记住,于是决定给自己补充一点咖啡因。五楼休息室比三楼的小一些,但胜在人少安静。新咖啡机果然很新,外壳上连指纹都没几个,触摸屏的保护膜还没撕。她站在咖啡机前研究了片刻,正准备按下方悦说的“拿铁模式”,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个按钮是浓缩。拿铁是左边那个。”
陈屿站在休息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看起来也是来续咖啡的。他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Polo衫,袖口照例扣得整整齐齐,眼镜片上反射着休息室顶灯的两个小白点。
“你来多久了?”
“刚来。看到你站在咖啡机前面,想看看你会不会按错。”他走过来,伸出手帮她按了正确的按钮,然后退后一步靠在置物架旁边等自己的咖啡。机器开始嗡嗡地磨豆,咖啡的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你那个空杯子,怎么不先接?”苏念指了指他手里的杯子。
“你的是小杯,先接。我的大杯要等蒸汽压力重新蓄满,大概要等一分半。”
苏念看着他那张认真解释原理的脸,忽然有点想笑。这个人连用咖啡机都有一套自己的优化逻辑,先小杯后大杯,节约等待时间。她端着接好的拿铁站到旁边,把位置让给他。陈屿把自己的杯子放到出水口下面,按了大杯美式的按钮,然后转过身靠在置物架旁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咖啡上。
“你喝拿铁不放糖?”
“今天不想放。昨晚改需求文档改到很晚,早上起来胃不太舒服,少喝点糖比较好。”
他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回应。苏念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表情和他发现服务器日志里有异常警告时一模一样——不是担忧,是在分析。他在分析她的作息、胃的状况和糖摄入之间的关系,然后大概会在今晚之前给她发一条消息,建议她晚上改文档时不要空腹喝咖啡,附带一份养胃食物的清单。
“你那个新杯子——”苏念指了指他正在接咖啡的杯子,不是之前那个保温杯,而是一个藏蓝色的陶瓷杯,杯身上印着一行白色的代码字体。她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那行字,不是代码,是英文——“Keep calm and fix everything.”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个杯子?”
“上周末。”他推了推眼镜,“在旧书店旁边那家杂货铺看到的。老板说这个杯子放了好久没人买,因为别人觉得这句话太直。我觉得挺好。修东西的人需要保持冷静。你笑什么?”
“我没笑。”苏念努力压平嘴角,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出卖了她,“我只是觉得——你买东西的标准很奇怪。番茄要挑颜色对的,巧克力要挑甜度合适的,杯子要挑印着‘修东西’的。你买的所有东西都跟你修东西有关。”
“不是所有。”陈屿的咖啡接好了,他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新买的日记本就跟修东西无关。那是给你写东西的。”
苏念低头喝了一口拿铁。奶泡打得很细,咖啡不苦,温度刚好。她发现五楼的咖啡机确实比三楼的好——但也许不是因为机器好,是因为站在旁边的人帮她按对了按钮。
五楼的休息室紧挨着技术部的工位区,所以陈屿的工位离休息室非常近。苏念之前来过几次五楼,但每次都是直接去机房或会议室,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的工位长什么样。今天她端着咖啡从休息室出来时,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五楼也有你的位置。”她往他工位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一排显示器和几个正埋头写代码的技术部同事,角落里靠窗的地方有一张空着的工位,桌上放着一盆很小的绿萝。绿萝显然是活的,叶子翠绿饱满,土壤湿润,不像刚摆上去的装饰品。
“那个空工位,你之前说的空闲工位就是那个吗?靠窗那个。”
“嗯。运维组搬到了机房的另一边,这个工位空了出来。我已经跟周主管说过了,说产品部可能会有人偶尔上来坐坐。”
“周主管怎么说?”
“他说‘你直接说苏念就行了,不用绕弯子’。我说好的。”陈屿推了推眼镜,耳朵尖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粉色,但语气依然很平稳。
周五下午,方悦抱着自己的笔记本正式宣布她也要常驻五楼。理由很充分——市场部最近在跟技术部联调一个活动页面的数据接口,她一天至少要往五楼跑三趟,与其在楼梯上消耗体力,不如直接霸占一个工位。她选的位置是苏念旁边靠过道的桌子,理由是“这个位置离咖啡机最近”。
“你那个位置离陈屿的工位只有一排显示器。你坐在这里,他只要抬头往右看一眼就能看到你。”方悦把笔记本打开,插上电源,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环境,“五楼环境确实比三楼好。安静,咖啡机高级,还有——你家陈屿。以后周三下午我跟你一起上来。他跑他的代码,咱俩写咱俩的文档。你不说话,我说。”
“方悦,你是不是本来在三楼也没什么归属感?”
方悦沉默了片刻,把笔记本的屏幕亮度调低了一点。“市场部的人大部分都出去跑渠道,工位经常空着。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有时候觉得挺无聊的。来五楼至少有你在。”她抬起眼看着苏念,表情难得地安静了一下,“还有那个新咖啡机。”
苏念没有戳穿她。方悦是那种用热闹来包裹所有情绪的人——她想找人陪,但说出口的永远是“咖啡机高级”;她在意朋友,但表达出来的永远是“我顺路”。这一点和陈屿有点像,只是陈屿的表达方式是修东西,方悦的表达方式是蹭咖啡和唠唠叨叨。
从那以后,五楼靠窗的角落便成了他们常驻的据点。苏念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地坐在那张靠窗的工位上写产品文档。窗外能看到半条街的梧桐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笔记本键盘上洒了一层碎金。陈屿坐在她斜对面一排显示器后面的工位上,背挺得不算直但肩膀很稳,屏幕上的代码快速滚动,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出细密而有节奏的响声。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苏念偶尔会走神,听着那个节奏继续敲自己的文档,手指的力度也跟着变得坚定了一些。
方悦在旁边戴着耳机,对着市场部的数据报表咬牙切齿地做渠道分析,偶尔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然后被自己捂住嘴巴憋回去。
下午三点是五楼休息室的咖啡时间。苏念端起杯子站起来,斜对面的键盘声停了一下,陈屿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看她一眼,然后也端着杯子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休息室,方悦在后面喊“帮我带一杯拿铁双份糖”,苏念头也不回地比了个OK的手势。
咖啡机前,陈屿照例先帮她按拿铁,再接自己的美式。这个流程已经不需要语言了——她端着小杯站在旁边等,他把大杯放到出水口下面,然后靠在置物架旁边,目光落在窗外那排梧桐树上。
“你那个需求文档写到哪了?”
“竞品分析做完了。用户画像还剩最后一页。接口文档那块可能还要跟你对一下,有几个字段定义不太清楚。”
“等下回工位你发给我。我下午代码审查结束之后帮你看。”他顿了顿,“顺便帮你把字段定义补上。你上次写的那些注释,技术部有个同事说比他们写的开发文档都清晰。”
“哪个同事?”
“周主管。”
苏念端咖啡的手顿了一下。周主管是技术部的老大,在这个行业做了很多年,夸人的次数据说屈指可数。她想象陈屿在听到上司夸她时是什么表情——大概是推了推眼镜,然后平静地说了句“她确实写得好”,语气和陈述服务器运行状态一样客观。
“他真这么说?”
“嗯。他还说产品部终于来了个会写注释的人。我说那不是注释,是产品逻辑。”他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耳朵尖在咖啡的热气里微微泛红,“逻辑本来就好,不需要注释也很好。”
苏念把奶泡喝进嘴里,心里默默地想——这也是他的浪漫。她的浪漫是画猫,他的浪漫是用最平铺直叙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她的文档写得很好。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5linyiKT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