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的地点选在陈屿第一次请苏念吃饭的那家本帮菜馆。不是新店,不是网红店,是那条七拐八拐才能找到的老街,是那扇贴着“周二休息”手写字条的玻璃门,是那个只有四张桌子、每张桌上摆着一盏竹编台灯的小角落。苏念推开玻璃门时,门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下,暖黄色的灯光和老板娘熟悉的笑容同时迎上来。
“小陈又来了——”老板娘看到苏念,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今天带了正式的女朋友。”
“实习期过了。”苏念笑着说,这一次没有脸红。
陈屿在她身后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补充道:“正式员工。她今天提前转正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苏念听出了那层藏在平静水面下的骄傲——不是“我女朋友转正了”,是“她提前转正了”。他把“提前”两个字咬得比别的字稍重一点,像是在强调一个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但依然为之高兴的事实。
老板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是整个店里最安静的一角,窗外是一棵老桂花树,树冠刚好遮住路灯,光线从枝叶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洒了几片碎金。菜单还是那张手写的,但今天不用点菜——陈屿提前一天就跟老板娘打好了招呼,菜一道道端上来,全是苏念爱吃的。
番茄炒蛋照例是第一个上桌。蛋比番茄多,油少盐少,葱花撒得不多不少。苏念拿起筷子先给陈屿夹了一块蛋,放在他碗里靠近米饭的那一侧,然后才给自己夹。这个动作是跟他学的——他每次给她带饭,都会把第一筷放在她碗里最方便夹到的位置。她学了,学会了,今天第一次反过来用在他身上。
陈屿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蛋,没有动筷子,只是盯着它看。片刻后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分析代码逻辑的语气说:“你这块蛋的夹法,跟我夹给你的时候一样。”
“就是你教的。”
“我没有教过你。”
“你每次给我带饭都在教。你放在我碗里哪里,我就学会了放在你碗里哪里。这叫以身作则。”苏念说完夹了一块蛋放进自己嘴里,表情很坦然。
陈屿没有再说话。他把那块蛋夹起来吃了,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一道从来没有吃过的新菜。然后他放下筷子,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小小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转正礼物。”
苏念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本日记本。墨绿色封面,和高中那本一模一样。她翻开第一页,发现扉页上被人用铅笔写了两行字,字迹工整而拘谨,每一个字的收笔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力度——“这本新的给你。旧的我还留着。以后这本写完了,我再给你买新的。”她认得这个笔迹——高中时他在还她橡皮上写过“谢谢”,在巧克力盒盖子背面写过“谢谢”,在机房里用铅笔在她需求文档草稿边缘写过建议。他的字一直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间距,但这两行字的间距比平时稍宽一些,像是写之前想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去游乐园之前。本来想等你说的那天——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合适。今天转正,正好。”他顿了顿,“你日记里写了三年,用的是旧的那本。现在该换新的了。旧的那本在我那里保管得很好,和糖纸放在一起。”
苏念的手指在日记本封面上停了一会儿。墨绿色的封面触感和高中那本几乎完全一样,纸浆的纹理稍微细了一点,但颜色还是那个熟悉的颜色。她忽然想起高考前一天,她把旧日记本忘在讲台抽屉里,回家发现书包里少了它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后来她在大学四年里无数次想起那本日记,以为它被后勤师傅当废纸卖了,被雨水泡烂了,被扔进垃圾车里烧了。她从来没有想过它会被另一个人从讲台抽屉里拿出来,翻到第一页看到“修板凳的”四个字,然后带回家保管了七年。
“你那时候从讲台抽屉里拿走我的日记,为什么要保管这么久?”
“本来想还给你的。高考完之后我带了那本日记去谢师宴,你没来。大学四年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入职那天看到你的名字在名单上,我把日记带上了,但第一天没好意思拿出来。”陈屿推了推眼镜,“后来在资料室里拿出来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保管了七年,终于可以还了。”
老板娘端上来一盘糖醋排骨,冒着热气。她把盘子放在桌上,看了苏念一眼,又看了看陈屿,笑着说:“小陈上次来订位的时候,说今晚的菜要比上次多一倍。我问他什么日子,他说女朋友转正。我说转正是什么,他说就是试用期过了。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谈恋爱还分试用期?”
陈屿低下头,用筷子反复调整碗里一块西兰花的位置。苏念替他回答了:“老板娘,试用期是公司的制度。他不是我试用期的男朋友,他是我高中同学。”她顿了顿,“坐倒数第一排的那个。”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地拍了拍围裙:“哦——就是你说那个坐在最后面修桌椅的!你上次说他修了三年桌椅,你看了三年,对不对?我说小陈怎么对番茄炒蛋这么执着,原来不是为了学做菜,是为了追你。追了多久?”
“没算过。”陈屿推了推眼镜,“从高一算起的话,十二年。”
老板娘愣在原地,手里的托盘垂下来贴在围裙边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厨房去了。围裙带子在身后飘了一下,和上次一模一样。
苏念转头看着他。她发现他说“十二年”的时候没有脸红,没有推眼镜,没有低头假装调整碗里食物位置,只是很平静地把这个数字说出来了,像是在陈述一条他已经在心里默算过无数遍的数学题。从高一到现在,确实是十二年。十二年前她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他在倒数第一排修桌椅;十二年后她坐在他旁边,他把糖醋排骨里最大的一块夹到她碗里。
“我们算正式在一起了吗?”苏念问。
陈屿把筷子放下,转过脸正面朝着她。小台灯的光在他镜片上投下两排细小的光斑,他的表情很认真,和他在机房修服务器时一样,和他在教室修桌椅时一样,只是声音比任何一次都轻。
“从你日记里第一次写‘修板凳的’那天算起,还是从你在资料室里说‘带路’那天算起?如果从日记算起,我也早就在里面了。如果你觉得资料室才是开始,那就从那天算。”他推了推眼镜,“不管怎么算,我都已经在了。”
苏念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他放在她碗里的那块糖醋排骨。排骨烧得很好,酸甜味渗进肉里,骨头一抽就掉。她吃完这块排骨,把筷子整齐地放在碗旁边——和高中时在素面馆里一模一样的动作——然后侧过头,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不是额头,不是嘴唇,是脸颊。很短,很轻,像一片桂花瓣落在水面上,还没等人看清楚就漾开了。陈屿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停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和高中被老师表扬时一模一样。然后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浅红变成了深红,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这是转正庆祝。”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这个庆祝方式,我可以接受。”
“只是接受?”
“很喜欢。”他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他的手很暖,虎口的茧还是那么粗糙,但握着她的力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稳,稳得像他拧螺丝时的手——从不发抖,从不犹豫,每一下都恰到好处。
吃完饭,他们没有急着走。老板娘送来两杯热茶,把桌上的空盘子收走,然后关了灶台的灯,把围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悄声退进了后厨。店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和那盏小台灯。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了几下,几片叶子贴在玻璃上又飘走了。
“你下周正式转正之后,工位还会在三楼吗?”陈屿端着茶杯问。
“嗯。产品部暂时不需要换工位。方悦说她要把我的工位装饰一下,挂个横幅什么的。”
“那五楼机房旁边的空闲工位,我让运维组留着。你以后需要写文档或者做竞品分析的时候可以上来用。那个位置电源接口最近,网速最快,旁边还有一台备用显示器可以接笔记本。”他顿了顿,“离我也近。”
“你是想让我搬到五楼去?”
“不是搬。是给你多一个选择。你在三楼跟产品部同事沟通方便,但需要安静写东西的时候五楼更合适。”他推了推眼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五楼也有你的位置。”
苏念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解释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从来不说“我想让你离我近一点”,而是说“五楼电源接口最近,网速最快”。他把所有的情感都藏在功能性的描述里,把“想你”说成“这个位置离我也近”,把“喜欢你”说成“蛋比番茄多”。他的浪漫不是花,不是诗,不是那些会被写进歌词里的东西。他的浪漫是一把拧了十二年还在拧的螺丝刀,是一碗试了无数次才端到她面前的番茄炒蛋,是她每次起身去茶水间时他也恰好起身的默契。
“好。那以后每周三下午我在五楼写文档。周三下午你通常不跑数据,机房比较安静。”
“你怎么知道我周三下午不跑数据?”
“观察的。”苏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入职到现在,每个周三下午你都在做代码审查,不跑数据。代码审查的时候你耳朵不太红。”
陈屿沉默了,把手从桌上移开,在膝盖上轻轻握了握。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我也观察你。你周三下午通常会去茶水间泡第二杯咖啡。第一杯是上午九点,第二杯是下午三点。下午那杯你放一颗糖,上午不放。我问过你是不是上午不需要糖,你说上午有精神,下午需要甜一下。所以上周三我在你工位上放了一小袋巧克力豆。你说你没看到——”
“我看到了。”苏念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在你放工位之前,方悦告诉我了。她说她去五楼找你问个技术问题,看到你在我工位前面站了很久,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巧克力豆放在键盘旁边。她说你放完了还用手指把袋子摆正,摆了好几次,确保袋子正面朝上。”
“她也告诉你了?”
“她什么都告诉我。她是方悦。”
陈屿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几乎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但他没有隐藏它。他把茶杯端起来,发现空了,又放回桌上,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既然秘密已经败露那就干脆摊牌”的语气说:“那我以后不用偷偷放了。”
“你本来就不用偷偷放。”
走出店门时,老街已经安静下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几乎完全叠在一起,但实际的身体还隔着一小段距离。苏念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不是拉袖子,是牵手。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虎口的茧贴在她掌侧,触感粗糙而踏实。
“陈屿。”
“嗯?”
“十二年了。”
“嗯。”
“谢谢你找到我。”
陈屿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然后推了推眼镜,牵着她慢慢走进老街的夜色里。远处那家素面馆的灯还亮着,旧书店的橘猫大概已经趴在百科全书上睡着了。城南的巧克力店周二休息,明天不开门。但没关系,他们还有十五家店没去,还有一整本新的日记没写,还有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十二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YzIj2Hk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