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江城大學。
清晨的陽光穿透梧桐樹的枝葉,將細碎的金芒灑在校園的林蔭道上。對於大多數學生而言,這只是個平凡的週一早晨,但對於林默默來說,這座她曾經無比熟悉的象牙塔,如今卻冰冷得像一座沒有圍牆的監獄。
林默默出院了。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衛衣,戴著鴨舌帽,將帽簷拉得很低。她原本清秀的面容此時更顯清瘦,脖子上依舊戴著那枚銀色的四葉草項鍊,只是被小心翼翼地藏進了衣領裡。
她走在路上,周圍不時傳來同學們的竊竊私語。「看,那就是陸家的那個私生女……」「聽說前陣子曠課了一個月,差點被退學。」「你們知道嗎?她母親過世了,陸家才把她接回去的,真可憐……」
面對這些或探究、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林默默沒有任何反應。她只是低著頭,雙手死死插在衛衣口袋裡,用一種麻木、机械的步伐走向教學樓。
她的失語症雖然在那個血腥的午夜被生生震碎,但她依舊不願意和任何人說話。對她而言,語言不再是溝通的橋樑,而是會引來災難的引線。
然而,當她走到公共教學樓的公告欄前時,她的腳步猛地停住了。公告欄上掛著一張醒目的海報:《本週五晚:全能心理學家沈傅教授——走出陰霾,重塑內心健康講座》
海報上的沈傅,金絲眼鏡,西裝筆挺,笑容溫潤如玉,儼然是所有人眼中的救世主、正義的化身。林默默看著那張海報,藏在口袋裡的手指一根根收緊,眼底閃過一絲近乎麻木的嘲弄。正義?救世主?誰又能想到,這副皮囊之下,藏著一隻國際刑警最冷酷、最擅長算計人心的獵犬。
下午四點,落日熔金。
林默默的課表上,今天最後一節是心理學選修課。她沒有去上,而是轉身走進了綜合圖書館最偏僻的閱覽室。但她剛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一張熟悉的面孔便坐在了她的對面。
沈傅依舊穿著一身一塵不染的黑西裝,手裡端著兩杯熱騰騰的燕麥拿鐵。他將其中一杯輕輕推到林默默面前,眼神一如既往的溫和、包容。
「出院後,這還是你第一次回學校。」沈傅摘下眼鏡,用手帕擦拭著,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功課能跟上嗎?如果需要,我可以讓助教幫你整理這半個月的筆記。」
林默默沒有看他,也沒有碰那杯咖啡。她只是緩緩合上手裡的書,用那沙啞、像是被沙礫磨礪過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
「傅教授,我說過,離我遠一點。」
「默默,陸正洪的案子已經正式移交司法機關,十年前的真相很快就會公諸於世。」沈傅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心疼與執著,「我沒有利用你。身為警察,我必須抓夜梟;但身為你的老師,我只想幫你走出來。」
「走出來?」林默默終於抬起頭,那雙大眼睛裡燃燒著壓抑的恨意,「去哪裡?回那個逼死我母親、現在家破人亡的陸家?還是去監獄裡看我唯一的哥哥?傅教授,你所謂的幫我,就是把我的世界徹底砸碎,然後告訴我這叫新生嗎?」
沈傅看著眼前這個滿身尖刺、拒絕任何治癒的女孩,心中湧起一陣無力感。在心理學上,最難醫治的不是受傷的心,而是主動選擇沉淪、將黑暗當作信仰的靈魂。
「你哥哥身上的血債,不是陸正洪一個人的。」沈傅重新戴上眼鏡,語氣恢復了屬於刑警的冷靜與殘酷,「城西爆炸案,有三名無辜的消防員重傷,一名交警殉職。默默,林梟已經不是十年前那個保護你的哥哥了,他現在是個徹頭徹尾的恐怖份子。」
林默默的臉色瞬間慘白,但她依舊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回應:「他變成什麼樣,都是陸家逼的,是你們白道逼的。在我的世界裡,他永遠是我的哥哥。」
她猛地站起身,甚至帶倒了桌上的咖啡。濃郁的咖啡漬在潔白的桌面上蔓延,如同他們之間再也無法洗淨的宿怨。林默默轉身快步離去,留下沈傅一人坐在昏暗的圖書館裡,看著那杯冷掉的咖啡,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與此同時,江城市公安局地下射擊場。
「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在封閉的空間裡瘋狂迴盪。陸景瘋了似地扣動扳機,將前方靶心的紅點打得稀爛。
他的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醫院消毒水味,那是他剛從陸正洪的病房裡出來。陸正洪雖然醒了,但失去右手、加上即將面臨的跨國走私與蓄意謀殺罪名的審判,讓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豪門家主一夜白頭,形同廢人。
陸景此時的眼神裡,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陽光與正氣,只剩下極致的陰鷙與瘋狂。
「陸隊,局長找你……」一名小刑警站在門口,戰戰兢兢地報告。
陸景猛地轉過頭,那雙佈滿血絲、冰冷嗜血的眼睛嚇得小刑警倒退了一步。
「告訴局長,我今晚不回去了。」陸景一邊熟練地更換彈夾,一邊冷笑,聲音低沉如負傷的野獸,「林梟不死,我誓不為人。既然法律要審判我爸,那我就用我自己的方式,去送夜梟下地獄。」
他知道,林梟現在正藏在江城的某個角落,像一隻毒蜘蛛一樣準備發動最後一擊。
而林默默,就是林梟唯一的軟肋,也是最好的誘餌。陸景看著手裡的配槍,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
兄弟?正義?在家族覆滅、父親殘廢的仇恨面前,這一切都成了笑話。他決定繞過沈傅,用林默默來設一場必死的局。
夜幕降臨,江城大學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默默獨自一人走回陸家大宅——這座如今只剩下她一個人的、空蕩蕩的墳墓。陸正洪在醫院受審,陸景搬回了刑警隊宿舍,整棟別墅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她推開自己的房間門,沒有開燈。
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地上,她走到鏡子前,緩緩拉出領口處的那枚四葉草項鍊。
就在這時,她驚恐地發現,四葉草項鍊的底座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極其微小的、正在微微閃爍著紅光的電子元件。
那是一個GPS定位監聽器。
林默默的呼吸瞬間停滯。這個監聽器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是昨晚在醫院洗胃的時候?還是今天在圖書館,沈傅擦拭眼鏡、和她對話的時候?
沈傅從來沒有信任過她。他一直在監視她,把她當作引誘哥哥現身的活人誘餌!
「叮鈴鈴──」
就在這時,別墅客廳的座機電話突然在黑暗中瘋狂地響了起來。在死寂的夜裡,那聲音如同催命的音符,驚得林默默渾身一顫。
她顫抖著走下樓,拿起了話筒。
話筒那頭,沒有聲音,只有一陣沙沙的電流聲。緊接著,一個熟悉、溫柔、卻帶著無盡血腥氣息的低沉男聲,緩緩從聽筒裡傳了出來:
「默默,哥哥看到你了。沈傅那隻獵犬在你的項鍊裡裝了東西,對不對?」
「哥哥……」林默默握著話筒,淚水瞬間奪眶而出,沙啞地喊道。
「別怕,默默。週五晚上,沈傅在學校有一場講座,是不是?」
林梟在電話那頭冷酷地笑了一聲,那笑聲穿透了黑夜,帶著讓人毛骨悚然的瘋狂。
「轉告我的好妹夫……週五晚上,我會親自去聽他的講座。我要在全校師生面前,送給國際刑警一份,最大的謝禮。」
電話掛斷,嘟嘟的盲音在黑暗中回響。林默默無力地癱坐在地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週五晚上,江城大學公共演播廳。
一場由黑幫大佬親自編排、以全校師生為籌碼、針對王牌心理教授與黑化刑警哥哥的終極大戲,即將在象牙塔內,血腥上演。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owZ8kToS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