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淡的晨光始終是穿不透蒙在我雙眼上的黑蕾絲,僅能從地窖腐朽木門的縫隙中,滲入了一團渾濁灰白的光線,是死寂又沉悶的。
我坐在舊木桌前,指尖依舊保持著書寫時的姿態。左手無名指上被銀盲針刺破的傷口早已經不再滲血,傷口結起一層泛著冷白銀光的硬痂。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hpVioppDj
石碗底還殘留著前一晚沒有清理乾淨的白骨粉末,乾透的銀色黏液牢牢的把金屬針粘在了碗底,從遠處望過去時,就好像是一具被永遠封凍在水銀裡的陪葬骸骨,安靜又淒涼。
一陣劇烈的乾咳突然從胸口湧出,冰冷的氣流在氣管裡來回的摩擦着,聲音如同碎冰刮擦鐵板。這不是風寒帶來的病痛,是一次一次書寫往來之後,文字與心底執念在肉體內部產生的反噬。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KOrmjcPue
每一次當我蘸著銀色墨水,在黑紗上刺出字句時,那股伴隨月光而來的寒意,就會順著血脈前往五臟六腑沉淪下去。
然而在今夜,這道銀色的印記終於不再侷限於指尖。冰冷的胎跡順著手腕的血管一路向上蔓延,在小臂的皮膚上,烙下一道道乾枯慘白的紋路。我清清楚楚地感知到,這副世俗皮囊正在加速走向衰亡。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b2NT6dSLT
可是我並不覺得恐懼,這不是消亡,而是一場遲來的剝離。剝去這層在塵世的軀殼,才能讓靈魂毫無遮攔地袒露出來,承接着整片永夜沉沉的黑暗。
我咬緊牙關,用指甲硬生生摳開指尖凝固的硬痂。新的血珠又緩緩地滲出,混和碗底殘存的白骨細粉,再次調製出一攤泛著冷光的銀墨。我鋪平撿來的黑色窗紗殘片,握緊着銀盲針,一字一句寫給歌德的回信。
我的歌德:
你來信問我,是否也在把性命一點點獻祭給黑聖母,是否正與你一同燃燒自我。
我給出肯定的答覆,只不過我們燃燒靈魂的方式截然不同。你憑藉滾燙的骨血衝撞沉沉黑夜,而我是躲在這段被歷史徹底遺棄的角落,獨自點燃着一團只屬於我的冷火。
每當子夜時分,我便會走到聖母石像前,取回你那一封封染滿黑紫血跡的帛書,再獨自退回地窖。我從來不會使用普通人的油脂生火,那種溫熱的火焰夾雜著肉體腐敗的氣息,只會褻瀆文字裡純粹的痛苦。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ZosOoE5QN
我引火的材料,全都是新城區居民隨意丟棄的舊信、泛黃的老照片,還有舊城荒敗之後遺留下來的殘舊物件。而這些東西都是歲月留下來的屍骸,我將它們層層堆積在牆角,依靠心底綿延不絕的絕望,將這堆舊物點燃起來。
這一團火苗永遠都不會產生熱度,只會飄起縷縷幽綠的煙霧,散發出淺淺的銀色微光。這就是屬於我的冷火,是我與黑夜締結契約的證明。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1AYAMpTge
因為只有我們,早已經在這片空洞之中安好了家。
你一直謹守著我們之間的約定:相見是美學的背叛。在無數個深夜,我隱在黑聖母背後的陰影裡,靜靜望見你披著黑袍,一步一步踏過滿地碎石。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FABmR2JGx
我聽得見你喉間碎玻璃翻滾的哀嚎,那是黑夜賜予你的冠冕,是人間最動人的樂章。可是我永遠不會邁出陰影,走到你的面前。
唯有等到這層皮囊徹底枯朽崩潰,我們沉溺在黑暗之中的靈魂,才能掙開束縛,迎來一場永恆的綻放。
下一封信,我會選擇在冷火搖曳、即將熄滅的時刻寄出。請你燃盡最後的熱血,來迎接只屬於我們兩人的,這場最華麗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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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走到泣血黑聖母石像跟前,我緩緩伸出了手,探進石像掌心漆黑深邃的縫隙,把紙袋穩穩放進去。指尖又是輕輕的一觸,那熟悉的紙張邊緣,他留下的帛書還靜靜躺在石心深處,紙面依舊殘留著焦木焚燒之後粗糙的顆粒感。
我將書信收好,獨自回到地窖。此刻我連添柴照看那團冷火的力氣都沒有,我直接席地坐在滿是腐土的牆角,伸出指尖,一寸一寸撫摸紙面上的筆劃。
我能夠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右手已經開始僵硬麻木。骨筆劃過紙張的線條愈發抖動,鋒芒卻變得更加銳利。他在信中寫道,自己體內的血液早已經和夜色融為一體,他問我,我們是否都會在這片灰霧瀰漫的舊城之中,一同奔赴這場盛大的葬禮。
我緩緩的把這封信紙貼在眼前的黑蕾絲眼罩上,任由那濃烈的鐵鏽氣息穿透布料,一路直鑽進我靈魂最深處。
地窖之外,厚重霧靄吞沒了最後一縷天光,整座舊城再次墜入一片永恆的灰暗陰鬱。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I3UdF2a2E
兩顆破碎靈魂,在被歷史遺忘的角落,伴著搖曳的冷火與往來書信,一點點向深淵沉淪,為不久之後即將到來的肉身獻祭,奏響了一場莊重而肅穆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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