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的歌德 - 第四章：遺忘潮水中的黑色契約

四週圍的旁人投來鄙視的冷眼，慢慢的匯成了洪流，終有一天會把我們活生生埋葬起來。

雖然現在沒有戰火的廝殺，也沒有機器的轟鳴。但這座城市最傷人的東西，是新城裡那些陌生人集體的漠視。他們獨自活在自己的世界，親手織起一張冰冷的大網，把舊城區徹底的隔絕在外。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Chlwd36OV

所有人都不再望向這片廢墟，漫天的冷漠化作了沉鬱的濃霧，沉沉地壓了下來，濃稠得像一塊實心的鐵做棺材。

大霧裹住了舊孤兒院的斷壁殘垣，抹去了所有回憶，把整片地方都變得空洞死寂，連一絲魂魄都不曾願意留下。

我縮在地窖的角落，那堆用舊物燃起的冷火終於燃盡了。最後一點幽綠的火光終於熄滅，只餘下了枯風風乾之後沉靜的氣息。

而我的軀體，也正在被這片人遺忘的荒土上，一步一步的走向結局。

黑蕾絲牢牢遮住了雙眼，再也感受不到一絲的天光。從前只停留在指尖的銀色紋路，如今順著血管爬滿了手腕，當我每一次抬起手，骨頭裡都好像是被碎冰反覆地研磨着，痛得鑽心。我心裡很清楚，這副皮囊撐不了多久了，肉身會一點一點枯萎，最後都會化作文字的塵埃。

可是我的心卻異常的清醒，清醒得近乎殘酷。

我再次披上落滿塵土的黑斗篷，慢慢的走出地窖。周遭環境靜得可怕，連歲月腐蝕石牆的聲響都清晰可聞。整座舊城慢慢死去，而我，是唯一留下來送葬的人。

我走到泣血黑聖母石像跟前，灰濛濛的大霧正慢慢吞噬她被大火燒熔的半邊臉頰。

我伸出爬滿銀色胎痕的手，指尖探進石像掌心漆黑的縫隙。指尖一觸碰到裡面的東西，我整個人又再次不停地顫抖着。

今次的紙袋不再是乾燥的，紙面黏糊糊地結滿硬塊。我把信件拿出來，牛皮紙早已經被濃稠的血浸透了，凝結成一塊塊堅硬的血痂。

這不是普通的鮮血。是歌德把全身精血和焦木灰燼融合在一起，嘔出的黑紅色血塊。他喉嚨裡的碎玻璃徹底的劃破了血肉，他在用自己最後的一口氣，去寫下這封血色的帛書。

肉身獻祭的時刻，終究還是來了。

「我的歌德。」我把染滿黑血的信封緊緊的貼在心口，淚水順著黑蕾絲不斷的往下流淌着。

世人想把這片廢墟徹底的抹除，那我便用最決絕的方式，赴下這場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華麗葬禮。

我快步回到地窖，這一次，我沒有再去找窗紗。我從木箱最深處，翻出一件珍藏多年的黑絲絨長袍。衣料厚重冰涼，帶著沉寂又高貴的冷香。這件袍子會成為他的殮衣，也是我們在永夜裡舉辦一場無聲婚禮的禮服。

我再次摳破無名指上銀白的血痂，湧出來的血液清冽刺骨，冷得讓人喘不過氣。我握緊着銀盲針，蘸著這團靈魂熬成的汁液，在長袍內襯上一針一線地繡字。

指尖刺破絲絨，聲響如同黑夜破碎的哀鳴。我埋著頭不停的落針，心底牢牢的守住我們最後的約定。

我的歌德：

我聽得清清楚楚。聽見整個世界把我們拋棄的死寂，也聽見你胸腔裡碎玻璃撕裂血肉的最後一聲悲鳴。毀滅不是結束，我們會在黑暗裡獲得長久永恆。

普通人執著於健全的肉身與俗世繁華，只因他們的靈魂太過脆弱，扛不住冷清與孤獨。只有我們這兩具殘破枯槁的軀殼，才能築起安放靈魂的祭壇。我們一直守住戒律：相見，便是美學的崩塌，直到此刻也不曾違背。

不必惋惜日漸衰敗的身體。你的鮮血早已化作墨汁，整個人都融進了一字一句當中。等到這副皮囊徹底枯朽，我們才能在無邊黑暗裡，迎來真正的盛放。

既然他們執意要把這裡化為虛無，那就隨他們去。我早已經準備好一切，正在為這件長袍上繡滿銀薔薇。這件禮服，將見證我們在長夜深處的婚約。

當我繡完最後的一個字，喉嚨裡突然湧上一陣冰冷的腥甜。一口夾雜著銀白色碎屑的血毫無預兆地噴濺在木桌上。

我望著血跡在灰濛濛的天光裡慢慢凝固，開出一朵一朵即將凋零的薔薇，嘴角扯出一抹孤傲又悲涼的笑。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KZyJgcI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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