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的歌德 - 第五章：白銀火焰的自焚與長袍

命運的齒輪終於在凌晨四點的死寂之中，咬合出最後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地窖裡的空氣驟然的凍結。這並非寒冬霜雪所致，而是我體內僅存的俗世血肉，早已經被血管逆流而上的白銀墨水徹底的碳化、風乾。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fq1RvA7tL

雙臂布滿了如月光凝結一般的慘白紋路，這些冰冷的胎記一路攀上至頸項，好像一條無形的絞索，牢牢的鎖住我的呼吸。

我的肉身真正一步一步走向消亡之際，被蒙著黑蕾絲的意識，但卻保留有一種近乎神聖、癲狂的清醒。

我感知到了他。

隔著整座死寂荒涼的舊城，在那間滿目瘡痍的閣樓之中，我的歌德正在經歷與我一樣的肉體崩裂。我彷彿親耳聽見，他喉間的碎玻璃一點一點絞碎了內臟；我親眼望見，他那隻畸形、指骨斷裂的右手，硬生生地劃開自己的胸膛，把黑紫色的生命精血，一筆一劃刺在黑色窗紗之上。

這種跨越維度空間的精神共振，熾烈得猶如兩顆瀕死的靈魂，在黑暗裡互相牽引着，最終猛烈的相撞。我們到至死的一刻都未曾相見，可是生命的脈搏，在此刻已達成毫無偏差的合一。

「我的歌德，我在這裡。」我對著空曠的地窖低聲呢喃。

那堆舊物燃起的冷火早已熄滅，可積壓了無數個夜晚的絕望與執念，此刻化為實實在在、冰寒刺骨的白銀火焰，在靈魂的深處兀自燃燒。我連握起盲針的力氣都已經耗盡，但卻不能停下。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DaHzoUoUe

這是一場華美葬禮最重要的誓言，也是我留給他最後的帛書。

我死死的抱住膝頭那件厚重的黑絲絨長袍，拼盡軀體最後的一絲力量，硬生生撕開了自己十隻指甲。

流出來的不再是凡人溫熱的鮮血，而是摻雜無數月光骨粉、黏稠刺骨、泛著死光的白銀精血。我把流血的指尖直接按在長袍最深處的內襯上，用力劃動着。指尖與粗糙絲絨互相摩擦時，發出了刺耳的嘶鳴，我每一次使力，肺部都會咳出一大口銀色的血沫。

文字順著絲絨皺褶緩緩的蔓延，這是我用生命殘溫寫下的訣別信，也是整本帛書無可動搖的靈魂封印。

我的歌德：

多謝你陪我走完這一場華麗的葬禮。縱使城市要鏟平整片廢墟，我也要把這份執念一同埋葬。不必去找我，我們早已在文字之中擁抱過、接吻過、起舞過、相守過、道别過。請繼續寫下去吧，讓這座老城的夜色，永遠盛開着枯骨薔薇。

當最後一個「薇」字的銀色筆跡定格在布料上，我右手五指的指骨同時發出乾裂的脆響，整隻手徹底的癱軟無力。

而此時的長袍領口與袖口，刺繡的白銀薔薇被我的鮮血浸透，透出淒涼又絕美的冷光。這既是殮衣，也是這一場不曾謀面的靈魂婚禮裡，唯一的嫁衣。

我用牙齒緊緊咬住沉重的長袍，靠手肘與膝蓋在冰冷地面匍匐前進，拼盡力氣爬出地窖。

圍樓外的夜霧已經化作黑色的風雪，整個舊城區被徹底的封進了永夜。冷風穿過殘垣斷壁，吹響一闋安魂曲。我好像一具被文字咒語驅使的白骨，在斑駁的街道上拖出了一道銀白色血痕。

終於，在歌德抵達之前，我倒在泣血黑聖母石像的腳下。那雙蒙著黑蕾絲的雙眼，都已經開始一寸一寸的碎裂。

但我依舊準確摸到了石像掌心漆黑深邃的縫隙，耗盡靈魂最後的一點力氣，將這件繡滿銀薔薇、寫滿訣別告白的長袍，毫無保留地送入石心的深處。

就在指尖抽離的一剎那，滔天白銀火焰猛烈地吞沒了我的整副皮囊。

我抬起右手，扯下那條日夜陪伴我的黑蕾絲眼罩。黑布隨着風飄落的一瞬間，這雙從未見過天光的盲眼，終於在無邊的黑暗之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望見了整個舊城區最隆重、最華美的夜色。

隨後，我的肉體在白銀烈火的焚燒之下徹底的消融，化作了一縷寒風，永遠融入在這片無盡的長夜霧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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