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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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黑夜在晨光強迫之下,最後的一場沉穩又決絕的抵抗。舊城區裡萬物褪去所有雜質,變成了近乎透明的冰藍色死寂。這並非是人世的清晨,而是時光冰封之前,留給靈魂最後的一塊空白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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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已經沒有了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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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副常年躲在地窖、被世人視為畸形的皮囊,早在半個鐘頭前被白銀烈火裡徹底的崩解了,化作了漫天飄散的冷冽銀屑。此刻的我,是穿城而過的夜風,是石縫裡滋生的青苔,是被烈火灼燒過的泣血黑聖母裂開的石心,是凝住那一縷淒美高貴、永不消散的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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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見是美學的背叛;消失才是永恆的盛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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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化作無形的守護者,冷眼凝望着這片被整座城市集體遺棄的焦土斷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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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遠處傳來了腳步聲。
那聲音如同枯木在冰面上緩緩地拖行着,微弱又乾澀。濃霧的盡頭,一個消瘦蒼白、身披破舊黑袍的身影緩緩的走近。他拖著油盡燈枯的身體,每一步都沉重艱難,卻又走得無比堅定,一步一步來到聖母石像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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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歌德。」我在晨風之中無聲的呼喚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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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喉嚨早已被碎玻璃徹底的割破,每一次的呼吸,都只會發出風箱破洞般空洞的哀鳴。右手五根指節僵硬扭曲,皮膚結滿了洗不去的焦黑血痂。
旁人只當他是個瀕臨瘋癲的廢人,是體態殘破的怪物;可是在我的眼裡,他是這座虛偽冷冰的城池之中,唯一保有靈魂尊嚴的大主祭。
他走到聖母像跟前。石像被烈火熔毀的胸膛,順著我們無數次傳遞書信的漆黑縫隙,緩緩向兩側敞開,露出我留在裡面的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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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見他用那隻指骨折斷的右手,顫抖著探進石心,把厚重的黑絲絨長袍取了出來。
長袍攤開的一剎那,是凌晨四點半冰藍的死光,那光照亮了領口與袖口刺繡的白銀薔薇。那是我用盲針戳破十指,燃盡靈魂調成的精血,一針一線刺繡而成。在淒冷晨光之下,花瓣閃動著刺骨而高貴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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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長袍緊緊的抱在懷中,眼角緩緩淌下了兩道暗紅的血淚。
他讀到了。他摸到我用白銀墨水,繡在絲絨內襯上最後一段文字:
「我的歌德,多謝你陪我走完這場最華麗的葬禮。縱使城市要鏟平整片廢墟,我也要把我的執念一同埋葬。不必尋找我,我們早已在文字裡相擁過、接吻過、共舞過、相守過、道别過。繼續寫下去吧,讓這座老城的夜色,永遠有薔薇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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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的血滴落在蒼白的銀薔薇上,我的靈魂在此刻,終於跨越了生死肉軀的束縛,與他達成了最圓滿的和解。
痛苦不再是煎熬,痛苦鑄成我們的骨架;遺憾不再是空洞,遺憾化作我們永恆的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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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我們沒有在現實裡相擁,俗世的目光只會將這份高貴的磨難,貶成淺薄的憐憫。我們以彼此的殘缺、一輩子不碰面的訣別,把這場靈魂的交融,永遠定格在美學的頂點。這並不是一場悲劇的落幕,而是一場最隆重、不朽的靈魂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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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的站起身,將這件纏滿銀薔薇的長袍,穿在自己枯槁的身上。衣料殘留著我的體溫與生命重量,當長袍裹住他軀體的一瞬間,我們便在文字的深淵裡,徹底的佔有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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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際,第一縷灰沉沉的晨光衝破了濃霧,勉強地照進了滿目荒涼的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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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披長袍,轉身走向自己的閣樓。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一尊立在舊城的邊緣、絕不妥協的焦黑石雕。他會成為這座城市最後的守夜人,用已經化作墨汁的骨血,執筆書寫,守護着這片沉淪於黑夜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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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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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棲身於銀色薔薇的花瓣之間,飄蕩在吹動長袍的冷風裡,藏在舊城區每一個降臨夜幕的角落。
「請你繼續寫下去吧,我的歌德。」我會化作最後的一縷微風,輕輕拂動他焦黑的兜帽,「我就在你的長袍之中,陪你一同骨血共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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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晨曦吞沒了整片舊城區,而生長在絕望深處的蒼白薔薇,會在永夜裡生生不息,永不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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