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的歌德 - 第一章：聖母石心的盲眼凝視

凌晨四點，鐵灰色的濃霧氣息依舊籠罩着整個舊城區。

我棲身在斷牆頂端的枯木枝椏上，我是一隻渡鴉，我用那雙冷眼俯視腳下這片半死不活的廢墟。

偶爾會有從新城下班歸家的路人匆匆穿過這片區域。但他們只是埋頭快步疾走，連眼皮都不願意往廢墟的深處望一下，彷彿只要目光一觸碰到這片殘垣斷壁時，就會沾染上揮之不去的晦氣。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FfDlgiIgK

這些所謂的新城人成群結隊擠在鋼筋水泥的高樓裡，日日夜夜生活在喧鬧人潮之中，靠著彼此的體溫來填補靈魂的空洞。他們恐懼安靜，恐懼獨處，更加恐懼黑暗，所以不惜聯合起來，用徹底的漠視，把整個舊城區活生生埋在遺忘之中。

但凡有人不小心踏進霧靄的深處，他們的臉上都會立刻浮起慌亂與厭惡，慌慌張張地折返，頭也不回地逃向燈火通明的新城。對他們而言，這裡是被文明拋棄的墳場，是醜陋與陰鬱的代名詞。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DVZqWyhgo

沒有人會願意駐足這裏傾聽殘牆裡飄出的風聲，更沒有人會察覺得到，在這片荒涼土地上，正孕育著兩團不被俗世容納的靈魂火光。

我是這座廢墟裏唯一的守夜人，一隻棲息在泣血黑聖母石像掌心的渡鴉。

因為在凡人的眼裡，聖母掌心那半融化的石質凹陷，只不過是一處漆黑的幽深、連一絲光線都透不進去的死角。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0j4HNmC2Z

他們只當這裡是毫無生氣的黑洞，但卻不知道這片絕對的黑暗，是我每晚收攏着翅膀時，用純黑羽毛編織出來的、承載著痛苦的邊界。

我的雙眼不會接納任何的光芒，但卻能在徹底的黑暗之中，準確地看穿這座舊城市裏面靈魂最深處的胎痕。

在這片凍得連呼吸都會凝結的界域裡，兩團共用同一個靈魂密碼的微光，此刻正在舊城區的兩端，同時間燃燒起來。這是屬於深淵雙生的火焰，能夠穿過虛空降臨在人間。

左邊，那間被烈火燒得碳化的閣樓裡，一團夾雜着焦木灰燼的黑紫色火光翻湧不息。那是歌德。他的右手五指早已經被寒氣與執念折磨得畸形僵死，但他依舊執意用骨刀劃破手腕，將暗紅的血滴進石缽內，混和鳥獸腿骨研磨成墨。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9sQV0P1nj

他喉間的碎玻璃隨著呼吸在血肉裡翻攪着，可是他不能停筆撰寫，因為這是他啞口無言之下，唯一的吶喊。

右邊，在不見天日的地窖深處裏，一縷好像月光凍成骨粉般的銀白火焰在輕輕跳動。那是華麗。用一層一層黑蕾絲蒙住她的雙眼，她從來都無法直視日光。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i2xB0Cn2y

她冰涼剔透的手捏起銀色盲針，狠狠的刺穿指尖時，將帶著寒氣的精血混和月光骨粉，在黑窗紗上一針一線，繡出靈魂焚燒殆盡的絕望。

相見是美學的背叛，而肉身的接觸，只會將這两份高貴的煎熬，淪為世人廉價的憐憫。

而我，是他們二人唯一的四維信使。

沙沙，沙沙。

此時被濃霧籠罩着的殘破街巷，傳來了黑袍掃過青苔的輕響。我微微側頭，冷靜的望著那個踏著碎石、身形枯瘦如同骷髏的人影。

歌德走到黑聖母石像跟前。兜帽壓得極低，喉間滾出乾澀、夾帶着鐵鏽氣息的痛苦喘息。在他的感知裡，他只是將那隻顫抖着、染滿紫黑血跡的右手，伸進石像掌心冰冷乾燥的縫隙。

可是在我的眼中，他那隻指骨折斷、沾滿墨漬的手，是直接探進了我收攏起來的羽翼的深處。

當他鬆開指頭，一張寫在午夜藍紙上的信，連同粗糙的牛皮紙袋，便會落在我的利爪之間。

而紙袋墜落的一剎那，濃烈得還未乾透的鐵鏽血腥味，混著焦木細屑的粗糙質感，會順著爪尖直鑽進我的意識內。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T7YKSzK61

這何來是一封書信，分明就是他從殘破身軀裡榨取出來的半生精血。歌德不願意在廢墟裏多作停留，生怕會擾亂這場莊嚴的契約。他攥緊了華麗留下的銀帛書，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夜霧之中。

就在他抽回手的一瞬間，我的左翼猛地一下震動。

這些用骨血寫的字句，挾著真實又沉重的體溫，在漆黑的石心裡四散漫開。而我左翼的羽毛在一瞬間被這股焦黑墨色的執念點燃起來，每一根的羽管都燒得焦黑碳化，瀰漫出油脂腐敗之後，陰冷肅穆的殘燼死氣。

他的痛苦，如今化作了我左翼沉甸甸的負重。

我用喙銜起這封厚重的帛書，將它慢慢挪到石心更深的、更陰寒的角落。隨後，我把那朵生長在地底、由眼淚與孤獨養成的枯骨薔薇，擺放在黑暗邊緣上，等候下一次書信的交換。

沒過多久，夜霧裡又響起了另一陣輕柔卻刺骨的腳步聲。

是華麗。她身上披著滿是塵土的黑斗篷，慢慢的摸索著走到石像面前。她熟練地把那雙常年冰涼、近乎透明的手，探進了石心的縫隙。

而當她指尖撫過我沾滿焦木餘燼的羽翼時，在一片漆黑之中，準確地取走那封浸透黑血的牛皮信，而同時留下另一塊繡在黑紗殘片上、泛著銀白死光的回信。

就在她轉身離開，重新將破碎軀殼藏回地窖的一剎那，我的右翼也驟然傳來了一陣凍鎖住神經的痙攣。

那些銀色盲針刺出來的字句，裹著靈魂自燃的徹骨寒意，在石心之中劇烈炸開。我右翼的羽毛頃刻之間覆蓋着滿月光骨粉，每一絲羽絨都凝結成一層慘白乾枯的銀層，宛如凍成永不融化的冰晶。

她的絕望，如今又變成了我右翼鋒利的寒芒。

我再次收攏着雙翼，把墨黑的焦痕與銀白的凍跡，永遠封存在羽翼的深處。在聖母掌心這片凡人看不見的黑洞裡，黑紫與銀白這兩股的力量，正在我的四維視野之中，完成了這場雖然不曾碰面，卻能夠抵達華麗的靈魂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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