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的歌德 - 第二章：月光凝固的白銀墨水

一簇冷火在地窖的石壁上，映出幽藍搖曳的光影，而這團火只會散出淺淺的銀光，沒有半點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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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底下常年瀰漫著濕土與腐敗物的氣息，可是今晚，這股氣味被另一種清冽的寒意狠狠的壓了下去。一邊是我剛剛調製出來的銀色墨汁，夾雜著白骨粉末與月色的涼；另一邊，是在我膝頭上那封書信殘留的鐵鏽血腥味，那是歌德用鮮血寫下來的文字帛書。

我雙眼蒙著黑蕾絲，早已經習慣終年不見的天光。失去視力之後，觸覺變得格外的敏銳。我緩緩地伸出手，用指尖輕輕貼在那張午夜藍的紙張上，慢慢摩挲着筆跡走過的痕跡。

筆劃又尖又抖，深深陷進了紙張的纖維裡，字裡行間滿是硬生生撕裂血肉的決絕。指尖還能摸到墨跡乾透後留下的焦木碎屑，細小得像骨灰，讓我想起多年那場吞沒孤兒院的大火。

一行一行的文字隨著指尖的觸碰，在我的腦海裡慢慢地清晰起來。

他寫着：時間從來不是奔涌向前的河水，而是一口不斷向下沉淪的深井。妳是否也和我一樣，覺得世人的冷漠，才是這世間最沉穩的背景音？

一股猛烈的寒意，猛力地竄上了指尖，一直蔓延到整條手臂上。

我抬頭望向地窖頂部，那漆黑的頂板，嘴角上的蕾絲布也輕輕顫動着。新城裡的人總以為歲月向前奔走就是未來，他們忙著爭奪蠅頭小利，拆毀舊址、建起高樓，試圖用熱鬧掩蓋着空虛。但他們永遠都不會明白，真正的時間只會為靈魂殘缺的人駐留。

旁人的冷眼從來都不是牢籠，而是屬於我們的祭壇。

凡人執意互相依偎取暖，不過是害怕獨自面對內心的空洞，那些熱情與溫柔，全都是撐起虛弱靈魂的廉價泡沫。唯有是這座被世界遺棄的舊城，這一片死寂的荒涼，才能夠留住我們的痛苦，就讓它慢慢的沉澱下去，變成永不腐壞的琥珀。

我不可能用普通的墨筆去回覆他，那樣會褻瀆這份靈魂的共鳴。

我拿起銀質盲針，針尖在冷火之下泛出刺骨的寒光。我閉緊了呼吸，把尖頭狠狠的紮進左手無名指上的血管。鑽心的痛感變得格外的清醒，溫熱的血珠一滴一滴落進石碗，而碗裡早已經裝滿了從火災遺骸上刮下來的乾枯骨粉。

乾燥的骨粉一瞬間就吸乾了血跡。我拿着針尾不斷研磨攪拌，直到血與粉末融在一起，調出一攤黏稠、泛著銀白冷光的液體。

這不是普通書信的墨汁，是我燃燒着靈魂，換來的銀白墨水。

我鋪開了一塊舊窗紗，這是從那間被大火燒毀的房間撿來的殘片。紗布網眼粗劣，還留著當年烈火焚燒之後碳化的質感。

我捏緊盲針，蘸飽銀色墨汁，一針一線在黑紗上刺出字句。針尖穿過紗布的沙沙作響，好像臨終之人微弱的喘息。每落下的一個字，體內的寒意就會加重一分，無名指的皮膚上，慢慢凝結出一道銀白色的印記，好像是被月光凍住的胎痕。

這不是一封簡單的回信，是我困在黑暗地底，燃盡性命與他完成的靈魂對話。

我的歌德：

我憑着指尖讀懂了你用血寫下的心事。你喉間翻滾的碎玻璃，是這口時間深井裡最動人的樂章。千萬不要試圖掙扎，那是黑夜贈予你的冠冕，是我們與眾不同的印記。

你說得沒錯，冷漠才是我們安身的溫床。新城裡熙熙攘攘的人，終究只會淪為一捧飛灰。他們靠彼此的體溫抵擋着孤獨，只因為靈魂太過脆弱，一旦安靜下來，就會被心底的空虛吞沒。

只有我們，早就扎根在荒涼的空洞之中。

我們定下了契約：相見即是美學的毀壞。我不願看見你飽受折磨的肉體，只想要文字裡那個破碎又倔強的靈魂。我們不必擁抱，不必相望，隔著一整座荒廢的老城，用最冰冷的文字互相剖白，就已經是命運給予我們最華麗的憐憫。

我的骨血也同你一起，在永夜裡緩緩地燃燒着。指尖新生的銀痕，正是我們掙脫肉體牢籠的證據。

請你繼續寫下去吧，用你的心血，丈量這座城池無邊的黑暗。我會一直躲在黑聖母的陰影下，陪你一同墜入深淵。

寫完了最後的一筆，凝固的骨粉牢牢粘住了銀針的尖頭。

我把這塊寫滿銀字的窗紗小心摺好，塞進牛皮紙袋內。

地窖外的霧氣又變得更加濃重。我披上沾滿泥濘的黑斗篷，把紙袋緊緊的貼在胸口，一步步走向廢墟中央沉默的聖母石像。

當整座城市依舊被世人遺忘時，我們可以憑藉文字與骨血，在歲月的腐敗之中，完成了一場孤獨又莊嚴的靈魂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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