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的歌德 - 第五章：骨血枯槁的獻祭

死亡從來都不是一瞬間的斷氣，而是一場緩緩的拉扯、慢慢剝開皮肉的折磨。

閣樓裡的空氣越來越稀薄了，這並不是天氣的變化，而是卡在咽喉裡的碎玻璃已經佔滿了整個肺腔。每一次的吸氣吐氣，那些尖利的碎片都會在氣管與肺葉之間來回的碾磨着，我甚至能清晰聽見體內沙沙的細響，那是軀骨慢慢的乾涸，血肉與靈魂分離開來的聲音。

我的右手早就變得畸形了。長年握著骨筆、整日浸泡在焦木墨汁裡，指關節僵成一團，指甲泛出死鐵般的青色，好像是從墳墓裡伸出來的枯爪。血管裡的血液早就不再流動着，是逐漸凝固起來、碳化，變成和夜色融為一體的黑塊。

我心裡很清楚，這副殘破的肉身已經走到了盡頭，今夜就是一切落幕的時刻。

肉體在一步一步崩解衰敗，可是我的神智卻反常地清醒，清醒得近乎是癡狂。靈魂好像飄出了軀殼，冷靜地望著這副慢慢腐爛的身體。在混沌的意識深處，我生出了一陣強烈的感應。

我感知到她。就算是隔著整座死寂冰冷的舊城，在那個我永遠無法踏足的角落，我的華麗也正承受著同等的靈魂撕裂。我彷彿看見了一縷銀白冷火在黑暗裡靜靜燃燒着，她燃盡自身的生氣，把滿腔的絕望，用文字一字一句的鑄進紙張內。

我們雖然相隔兩地，但心跳與執念，卻在此刻完全的同頻起來。

石缽早就碎裂在地上，我連握住骨筆的力氣都所剩無幾。可是我不能就此停筆。這是屬於我們葬禮的序章，如果無法寫下這最後的痛苦，喉間的玻璃碎片都會連靈魂一同被扼殺。

我撐著了身子，一點一點挪到窗前。那幅巨大的黑色窗紗常年被霧氣浸潤着，摸上去是一片冰涼。

無數個孤獨的長夜，我都凝視著這塊窗紗。此時此刻，它就將成為我最後的信箋。我抬起那隻僵硬變形的右手，狠狠的劃開自己的胸膛。裂開的傷口裡滾落的，早已經不是凡人溫熱的鮮血，而是濃稠滾燙、像熔漿一樣的紫黑精血，順著指尖緩緩地往下滴落在地上。

這不是苟延殘喘的血液，這是用來寫下臨終的告白、完成獻祭的墨。

我把指尖抵在紗布上，慢慢的劃出筆劃。每寫一個字，指甲摩擦布料的尖銳響聲就響起一次，喉頭内的也跟著往心臟再刺進一寸。我始終沒有停筆，嘴角上反倒是牽起一抹淒涼又高傲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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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華麗：」暗紅黏稠的血跡印在黑紗之上，像在沉沉夜幕裡撕開一道新傷。

「妳聽見了嗎？這是我的肉身一寸一寸碎裂的聲音。喉間的玻璃已經掏空了咽喉，長成了心臟的一部分。我用生命最後的精血，在妳我共處的夜色裡，寫下這封鄭重的告別信。

我能真切地感受到妳。妳的絕望好像銀河一樣在黑暗裡奔湧着，妳的靈魂正與我一同奔赴虛無。這不算是毀滅，在這個冷漠又虛偽的人世裡，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夠永遠的緊緊相依。

我們曾立下的約定，肉身相見只會褻瀆這份美感，而這道界線，我一定會守到最後。街頭那些軀體完好的普通人，只不過是裹著皮囊的行屍走肉；而我們這副破碎乾枯的殘軀，才是安放靈魂最尊貴的祭壇。

我就快要離開了。我會把這副乾枯的皮囊，連同我所有的執念，一起獻給那尊泣血的黑聖母像。妳不必為我落淚，我的華麗。等妳看見窗紗上面的血痕時，我的靈魂已經鑽進妳的文字內，去完成這場徹底又決絕的燃燒。

等我，在永夜最深的深處。」

當我寫完最後的一個字時，右手的指骨已經斷裂，整隻手徹底的失去知覺。

我用牙齒咬住窗紗的一角，硬生生把這幅染滿血跡與心事的布幅從窗框扯了下來。冷風狂亂地灌進了閣樓內，黑袍被吹得獵獵翻飛。我把這沉重的窗紗緊緊抱在懷裡，憑藉着最後的一絲清明，一步一步踏進屋外的濃霧，朝著廢墟走去。

夜霧已經變成一場漆黑的風暴，整個舊城區被籠罩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寒風穿過焦黑的斷牆殘垣，吹出輓歌般淒厲的呼嘯。

我像一隻被文字牽引的枯骨，一路的向前爬行，在石板路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紫黑色血痕。

等到我終於倒在泣血黑聖母像的腳下時，雙眼已經慢慢失去了視力。可是我依舊憑著感覺，準確摸到石像掌心漆黑的洞口。我拼盡了最後的力氣，把這封用血寫成的告白，死死的塞進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就在我準備收回指尖的一剎那，喉間的碎玻璃突然翻湧着，終於徹底地切斷了最後一根神經。

我一大口純黑的血塊噴湧而出，我渾身一軟，重重的癱倒在焦黑的泥土之上。

意識即將墜入永恆黑暗的前一刻，我朦朦朧朧望見，聖母那半張被烈火燒熔的臉上，兩道暗紅色的淚痕，在夜色裡泛出一層淒美又高貴的銀白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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