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四點，夜色仍還未褪盡，天光遲遲的不肯降臨，整座舊城區籠罩在冰藍色的濃霧裡，死寂得如同墳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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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副油盡燈枯的身體，只是憑著一股執念勉強的站起來。支撐我的早已經不是血肉：雙腿早已經麻木失去了知覺，骨節在黑袍之下不斷發出乾裂的脆響聲音。喉嚨被碎玻璃徹底的掏空了，就連呼吸都成了空洞的風聲，可是我一定要趕往廢墟，去共赴這場葬禮的最後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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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籠罩着街巷，舊城區安靜得像一具被抽乾血液的標本。我拖著殘破冰冷的身軀，最後一次踏過青苔遍布的石板路，我行的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乾涸的紫黑色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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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走到孤兒院廢墟中央時，四週圍的寒風驟然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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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尊飽經火劫的泣血黑聖母像，佇立在淺淺微光之中。石像身上龜裂的燒痕，忽然傳出了冰層碎裂的細響。在我的凝視下，被烈火熔毀大半的胸膛，順著掌心漆黑的洞口，緩緩地向兩側裂開。這不是什麽神跡，是我們日夜累積的痛苦，終於撐破了冰冷的石頭。
石心的深處沒有繁華的景象，只有無邊的黑暗。而在黑暗的中央，放著一個用深藍綢緞捆綁緊實的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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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那隻已經指骨斷裂、膚色僵成鐵青的右手，顫抖著把包裹抱入了懷中。我解開了綢帶，裡面是一件厚重的黑絲絨長袍，布料質地古樸細緻，衣領與袖口，都是用銀白絲線繡滿一朵一朵將要凋零的銀薔薇。這是她親手縫製的衣衫，攜帶著月光與骨粉凝成的冷氣。
衣褶之間，還夾著一塊黑色窗紗。紗布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句，墨水是月光骨粉與寒水研磨而成，銀色筆劃在黑布上閃動著刺骨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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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長袍緊緊攬在胸口，借著淒涼的晨光，緩緩地讀完這封最後的帛書。這是刻在靈魂之上的絕筆：
「我的歌德，謝謝你陪我走完這一場盛大的葬禮。就算這個舊城區要被推平成廢墟，我也要把所有的絕望長埋於此。你不要去找我，因為我們早已經在文字裡相擁過、接吻過、共舞過、道别過。請你繼續執筆寫下去吧，讓這個舊城區的夜色裡，永遠盛開著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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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完了這幾行字，早已經乾涸的眼窩，又再次滾落了兩道暗紅的血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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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色的字跡有如尖刀一樣，將我體內殘留的玻璃碎片徹底的碾碎。我沒有放聲痛哭，因為凡俗的眼淚，只會褻瀆這份淒涼又高貴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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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始終恪守了約定，從不打破「相見是美學的背叛」這道界線。她徹底的隱入永夜，把長袍、廢墟，連同整個舊城區所有的黑暗與尊嚴，全都留給了我。我們從來都不需要肉身相擁，因為我手握着這件長袍，讀完這封靈魂寫的信件，我們早已經在文字的深淵裡，完成了一場永恆不朽的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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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離去將這份美感推至頂點，讓這朵枯骨薔薇，永遠停留在絕美的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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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緩緩的站直了身子，將這件黑絲絨長袍披在自己乾枯殘破的軀體上。衣料冰涼厚重，承載著她全部的靈魂。清晨四點半，東方依舊籠罩在一片混濁灰霧裡。我身上披着長袍，像遊走在人間與陰界邊緣的守夜人，一步一步的走回閣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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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屋內，那塊曾經染滿我精血的窗紗早已經不見蹤影。山野冷風毫無阻攔地灌進了房間，吹動滿桌的焦木屑與碎裂的石缽，四週圍沒有燈火，也沒有半分的暖意，只剩下莊重而荒涼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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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此刻，我再也感覺不到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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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坐在窗台邊，長袍上銀薔薇散發出清冽的冷香。衣擺隨風的飄動着，像一雙溫柔又決絕的手，牢牢的裹住我這副千瘡百孔的肉身。經歷過昨夜的磨難，喉間的碎玻璃已經不再肆意翻滾，它們靜靜的嵌在胸腔之中，與血肉、呼吸、靈魂融為了一體，化作一副堅硬高貴的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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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消失才是永遠的盛開。她隱入了長夜，守住了我們靈魂相交的底線；而我身披長袍，守護著這些字句，做了這片廢墟唯一的守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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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斷指殘裂的右手，輕輕的貼在胸口。長袍之下，心臟依舊是微弱的跳動，而在每一次的搏動中，都不再是為了苟活於塵世，而是為了把黑暗裡所有遺憾，繼續磨成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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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停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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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肉身一天一天的枯槁，哪怕墨汁徹底的耗盡，只要舊城區的夜色如期降臨，只要是廢墟裡還飄蕩著哀聲，我就會用這副殘軀，守住痛苦最後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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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曾在文字裡相逢，在夜色裡共舞，在石像的石心深處彼此擁抱接吻。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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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都追捧着廉價的溫柔與圓滿，而我們用刻骨銘心的傷痛、孤傲的殘缺，築起了一座文字祭壇。她留給我的這座城池，黑夜永駐；那些生長在絕望深淵的薔薇，也會在我的筆尖之下，永世都不會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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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等到了有一道混濁冰冷的晨光撕破了夜幕，斜斜的照進滿目瘡痍的閣樓。光線落在長袍的銀色薔薇上，也照亮窗台上早已乾透的血跡。我挺直了脊背靜坐不動，晨光把影子拉得又長又深，如同一尊立在廢墟邊緣、不肯妥協的黑石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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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歌德；亦是枯骨薔薇。
我是這個舊城區，最後的守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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