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舊城區延開的冷漠，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悄無聲息地圍困著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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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摧毀一切的從來都不是炮火與機械，而是徹底的遺忘。新城區裡來來往往的人，抱著虛偽的清高，刻意扭頭避開著這片廢墟。他們不願意看見殘缺與痛苦，於是集體將舊城區拋在時光之外。
這股冰冷的放逐，化為漫天鐵灰色的濃霧，沉甸甸的壓在街巷上空，像一口緊緊收攏的棺木，一點一點的把滿載往事與傷痛的廢墟埋進虛無內。周遭的空氣越來越稀薄，屬於這片土地上的記憶，正在一點一點的被世人割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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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瑟縮在閣樓的角落，鐵燈裡的膏油早已經燒乾。今夜我連點火的念頭都沒有，骨髓裡只滲出了冰冷的寒意，因為我早已經讓雙眼習慣了這長久的黑暗。
軀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走向衰敗。長年握著骨筆、浸在血墨裡的右手已經變了模樣，手指關節僵硬扭曲，皮膚結滿了烏黑斑跡，總是揮之不去，滿是焦木燒灼的氣息。
而喉間內的碎玻璃愈發兇猛，不再是僅僅劃破聲帶，反倒像是盤根錯節的黑藤，一路鑽進了胸腔。我每一次的呼吸，都能聽到皮肉被緩慢撕裂的細微響動。
這不是死亡來臨的恐懼，而是解脫的信號。這副凡俗殘破的皮囊，早已經撐不住靈魂裡翻湧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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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舊咬緊牙關，用變形的手指撕開左臂上的舊傷口。
滾落而出的血液早已經沒有了體溫，黑紫黏稠，如同濃墨。血肉、焦木與筆下的文字，早就已經彼此交融了。我不再使用石缽，是直接拿起鳥骨筆尖，蘸著手臂滲出的黑血，在午夜藍紙上寫下最後一封往來的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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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華麗：」筆跡在昏暗中彎曲抖動着，像一道一道凝結的傷疤。
「整個舊城區都是我們拋向遺忘的深淵。潮水般的冷漠抽乾舊城區的生氣，把這片容納痛苦的土地變成了一片真空。新城區裡體面的世人拼命閃避殘缺，只因為我們的存在如同一面鏡子，照見他們靈魂深處的空洞與虛假。
他們以為冷漠就能抹去一切，但他們始終不懂，刻骨的悲傷永遠不會被虛無吞沒。而那些留在黑石聖母像心底的痛楚，都會一直留存下來。
這或許是我們最後一次文字的對話。妳上一封信提起，肉體的消亡是一場莊嚴的祭典，這一點我深深的體會。因為碎玻璃已經填滿了我的胸腔，血管裡流動的早已經不是鮮血，而是黑夜凝成的墨。我的軀體，正一步一步走向了枯敗。
我們立下的契約，我至死都會守護著。絕對不會貿然相見，不讓俗世的憐憫褻瀆彼此的靈魂。我不願意看見妳塵世裡的肉身，我只想留住黑暗之中，妳那破碎又高貴的模樣。倘若我們終將被這個舊城區徹底的抹去，那就讓我們手中的文字，在被吞沒之前燃燒殆盡吧～。
妳是否也察覺到周遭的死寂？在這漫天的灰霧裡，妳是不是也看清了，屬於我們這場葬禮的盛大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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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一次摺疊信箋時，骨節都會發出乾裂的響聲。我拍了拍黑袍上的焦土與泥濘，再次踏進屋外濃得化不開的夜霧。
街道靜得十分可怕，靜到能聽見歲月慢慢腐爛的細響。沒有機械的轟鳴聲音，只有山風橫掃街巷，萬物都在一步一步走向沉寂。我好像一具遊走在時光縫隙裡的枯骨，黑袍的衣角在冷風裡不停翻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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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孤兒院廢墟時，眼前的景象讓人屏息起來。濃霧腐蝕了斷牆，焦黑的殘垣變得半透明，仿佛下一秒就會消散得無影無蹤，整片廢墟都要被這世界徹底的抹去。唯有那尊泣血黑聖母像依舊佇立在廢墟的中央，半張被烈火熔毀的臉龐在灰霧裡愈發悲壯。她抵擋的從都不是文明的推土機，而是全人類的遺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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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步走上前，把裝著最後一滴血肉氣息的紙袋塞進石像掌心漆黑的洞口內。當指尖觸碰到另一隻牛皮袋時，刺骨的寒意凍僵了所有神經。這份回信真是涼得駭人，像是來自毫無生氣的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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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緊信紙趕回閣樓，借著淒冷的灰光拆開了信件。紙上沒有枯骨薔薇作伴，只有力透紙背的銀色筆劃，力道大到幾乎可以劃破整張藍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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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歌德：」字鋒十分凌厲，滿是近乎自我焚毀的決絕。
「我聽到了世人將我們遺棄的寂靜，也聽到了你胸腔裡碎玻璃滾動的哀鳴。這不是毀滅的前奏，而是我們靈魂獲得永恆的開端。
世人妄想用集體的冷淡來掩埋往事，他們實在太天真。因為痛苦才是世間唯一的真實，而絕美總是從傷口裡破土而生長出來的。
新城區的繁華不過是一場曇花一現的大夢，終究會化為塵土；唯有我們留在聖母心底的絕望，才會變成籠罩着這座城池的詛咒，成為永遠不熄不滅的勳章。
我們守住了互不碰面的約定，直到此時此刻。你也不必留戀正在衰敗的肉體，你的骨血都已經化為墨跡，生命早已經永恆留在字裡行間。等到這副皮囊徹底的乾枯，我們就能在永夜裡徹底的綻放開來。
就任由他們把這片廢墟化為虛無吧，我早已經做好迎接結局的準備。心底的絕望已經燃燒至頂點，清醒也將迎來最後的定格。
下一封的書信，我會在肉身焚毀的火光裡寫下臨終的告白。請獻出你生命中最後的熱血，來共赴這一場只屬於你我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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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看完最後的一句話時，喉間内的玻璃碎猛然的翻湧。一口烏黑色的濃血噴濺在窗台上，在灰濛濛的天光下緩緩的凝固着。我望著眼前的血跡，扯出一抹淒涼又高傲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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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孤獨、悲苦，對時光的腐朽、人情冷漠的思考，都在來往書信裡敘說完畢。因為文字上的思辨已經到此畫上了句號，往後也不必再寫隻言片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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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剩下的，只有肉體的崩裂，骨血燃盡的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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