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從來都是迎來不了真正的清晨。
東方天際浮起了一團渾濁灰白,濃霧不僅沒有散開,反而是倒裹著濕重的泥土腥氣,把閣樓所有的縫隙都填得密不透風。鐵燈幽綠色的火苗,抖動了幾下便徹底的熄滅,只餘下一縷冷煙,刺鼻又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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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舊是呆坐在窗邊。手腕上的傷口早已經停止了流血,結出了一道紫黑色的血痂,彎彎曲曲,醜陋得如同蜈蚣。石缽裡的血墨已經用盡了,剩餘的墨汁在空氣裡凝結乾硬起來,牢牢的把鳥骨筆粘在缽底,活像一具小小的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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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喉頭突然一陣劇烈的乾咳,粗糙的摩擦聲,猶如砂石刮過鐵板。
卡在咽喉的碎玻璃又往下鑽了幾分,鋒利的尖刺慢慢抵進氣管與胸腔。每一次呼吸,都能清晰感受到皮肉被緩慢地撕開。我心裡很清楚,這副肉體正一步一步走向衰敗,但這不是毀滅,而是剝離。俗世的臭皮囊一層一層的脫落,靈魂才能夠卸下束縛,獨自扛住黑夜沉甸甸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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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著牙關,用指甲硬生生的摳掉結痂的血塊。刺骨的疼痛讓我再次眼前發黑,新的黑紫色血液緩緩地滲出。我握緊着骨筆,鋪開第三張午夜藍紙。這一回,筆跡是微微的顫抖着,但我覺得比從前是更加冷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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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華麗:」我把滿心冰涼的執念,全部都揉進筆劃之間內。
「妳說得沒錯,冷漠是我們唯一的避風港,痛苦則是黑夜賜下的冠冕。可是妳有沒有察覺得到,這頂冠冕越來越沉重,幾乎要壓垮這副軀殼。
昨夜割開手腕取出血液磨墨時,我分明聽見了骨頭疲憊的呻吟。焦木墨色順著指尖鑽進血管,逆流游走着。現在心臟的跳動,推動血液流動的早已經不是肉身生息,只是我剩下執筆寫字的這股念想。
新城區的高樓一日比一日巍峨,人們開著推土機,用水泥掩埋舊時的痕跡。世人自以為在建設文明,可是在我的眼裡,那不過是一座龐大又虛幻的陽光墳墓。他們畏懼孤獨與黑暗,只能擠在一起,靠着彼此微弱的體溫互相取暖,在喧鬧的人際往來裡渾渾的度日。他們不敢停下腳步,因為一旦安靜下來,就會直面靈魂深處空蕩蕩的大洞。
而我們,早已經在這片空洞裡安穩了家。
我們早已定下了約定,肉身的相見,只會褻瀆這份美感。白日裡,我只是遊走在街角陰影、無法開口的怪人;唯有在深夜執筆的時候,我才是妳筆下的歌德。倘若真的碰面,旁人只會憑著一點殘缺投來的憐憫,卻把我們刻骨的痛苦淪為廉價的同情,這是靈魂絕對不能忍受的屈辱。
只是近來在文字往來之間,我隱隱感覺得到,妳也在一同燃燒。妳的筆鋒越來越像解剖刀刃,妳是不是也在一點點耗盡自身,把性命奉獻給廢墟裡的黑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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摺好這封寫滿軀體衰敗與思索的信件後,我沒有等到子夜。在灰濛濛的晨曦仍然籠罩着全個舊城區的時候,我披上了黑袍,踏進了晨霧。
白晝的舊城區更像是一具枯朽骨架。路上零星走著幾個拾荒者,眼神空洞木訥,和這座死去的城牆確實毫無分別。我垂著頭,任由黑袍衣角掃過長滿青苔的石板路,一步一步走向孤兒院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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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風在斷牆上空不停盤旋翻湧着,泣血黑聖母像佇立在風中。火災熔毀大半的臉龐在晨光裡顯得格外的淒涼,眼窩兩道暗紅色淚痕是濕潤的,仿佛昨夜又為了滿城的罪孽不禁的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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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探進了石像掌心漆黑的洞口,放進信紙的同時,指尖立刻觸碰到那隻熟悉的牛皮紙袋。她從來都不會遲到。
回到閣樓的時候,我連點燈的力氣都沒有。只是靠著窗外淒淡的天光,我拆開了回信。紙上漫開了枯骨薔薇的冷香,濃烈得幾乎蓋住我喉間玻璃帶來的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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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歌德:」深藍紙張上,字跡的蒼白,帶著了一層冷銀色的光。
「我聽得見你骨骼的哀鳴。不必懼怕軀體衰敗,這是靈魂掙脫肉體牢籠的聲音。
普通人歌頌健全的肉身,只因為靈魂太過軟弱,需要一副完好皮囊才撐得起虛假的安穩。但我們與他們截然不同,我們的本質早就建立在殘缺之上。是痛苦支撐起靈魂的骨架,遺憾填滿了血肉。當等到這副俗世皮囊徹底的乾枯,沉淪在黑暗裡的靈魂,才能夠真正的自由綻放出來。
新城區的鋼鐵繁華終究只是一場幻夢,遲早都會像這片廢墟一樣,在命運野火中化為焦炭。萬物都逃不過腐朽,唯有我們寫在紙上的痛苦,還有我們對冷漠人世間的反抗,才能夠穿過漫長的歲月,變成永不腐爛的化石。
你問我是否也在一同燃燒?
是的。我的喉舌依舊完好,但靈魂卻在夜夜流血。我把絕望當作了柴火,用清醒點起了火種,在你看不見的角落裡燃燒着自己,化作一支冰冷的火把。因為我們不須相見,只是透過紙信來往時的靈魂相交,早已經徹底地佔有了彼此。
肉體的消亡是一場遲早到來的莊嚴祭典。等到那日的來臨,你不必回頭,就把我寫給你的一字一句,當成你最後的一封帛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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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安靜地看完這回信時,我將薄薄的紙頁輕輕的貼在冰涼的額頭上,好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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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濃霧終於吞沒了最後的一絲天光,舊城區再度墜入黏稠陰冷的灰色之中。兩個破碎的靈魂,在文字鑄成的深淵裡緩緩向下沉,為日後肉身的獻祭,寫下沉肅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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