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印記,是從人還未降生於世時就已經烙刻完畢。它不是在皮膚上一塊淺淡的色斑,而是靈魂渡過虛無的時候,被寒夜的烙鐵燒印出來的傷疤。普通人把這個叫做胎記,而我和她就執意將其喚作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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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往來的帛書與那朵枯白薔薇,已經把我的小小閣樓隔成了一處遠離塵世的角落。鐵燈火苗的幽綠色,燈芯緩緩的燃燒着,空氣裡飄著動物油脂慢慢腐敗的冷空氣。我把那朵白薔薇平鋪在藍色絲絨紙張正中位置,慘白乾枯的花瓣襯托著深藍的底色,看得人的心頭也緊緊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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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喉嚨裡依舊是卡滿尖銳的碎玻璃。而在今夜,稜角尖利的碎片隨著呼吸彼此在摩擦着,發出猶如老舊齒輪轉動般乾澀刺耳的響聲。我熟門熟路地拿起那把磨得發烏的骨刀,輕輕力劃破了手腕上的舊傷口,溫熱緋色的血液緩緩地淌進焦木鑿成的石缽內。我用鳥骨削成的筆桿在缽中緩緩的攪動着,沙沙的摩擦聲,好像是枯骨獨自在向沉沉的黑夜發出低語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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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鋪開了一張全新的夜藍絲絨紙,沉下了心,準備寫下我們往來的第二封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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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華麗:」骨筆走過粗糙的紙面,留下了一縷淺淺的冷色光痕。
「我收到了你寄來的薔薇。但這根本不是尋常的花,而是妳從自己肋骨上剝下來的碎片,裹著無論如何都不肯折損的尊嚴。我把它貼在胸口上,這片原本已經凍結成荒原的心口,竟然被這一片蒼白刺出了綿延不絕的痛楚感覺。原來當痛苦被一字一句認真的描摹出來時,真的會產生出一種動人心魄的淒涼美感。
而在不遠處的新城區整夜都喧鬧不休。機械開工的轟鳴聲音此起彼伏,煙火一連串在夜空炸開,滿是人們歡呼慶賀的聲音。他們執意相信當時鐘指針向前走就是文明的進步,覺得迎來新的朝陽,就能抹平世間所有的苦難,完成自我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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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太盲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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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從來都不是奔湧向前的流水,而是一口不斷向下陷落的深井。我們活著的每一秒,都只會在井裡越陷越深,井壁上黏滿舊日腐爛的殘骸。世人嘴裡的未來,也只不過是用一層一層嶄新的謊言,去掩蓋住正在慢慢潰爛的過往。
而在這個舊城區,時間是徹底停滯的。它褪去所有人偽裝出來的繁榮假象,露出了歲月最本來的模樣——是一場安靜、緩緩蔓延開來的腐敗。
就像長滿了青苔的石板街道,就像燒成殘垣斷壁的孤兒院廢墟。在這裡每一塊飽受風霜的石頭都不願順從歲月的打磨,寧願裂開深深的紋路、長滿灰綠的霉斑,也不願意學習新城區那冰冷的鋼筋水泥,裝作出永遠嶄新無瑕的模樣。
妳躲在夜色的最深處,又是怎麼守護著內心清明,不被這口無底深井徹底吞沒?是不是也和我一樣,覺得世間萬物的冷漠,才是漫長人生裡最沉穩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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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細心的摺好了信箋,塞進牛皮紙袋內,再度走入漫天翻湧的夜霧。寒風翻捲起黑袍的下擺,掃過腳下結滿濕滑青苔的石路,我好像一縷沒有實體的孤魂,踏過滿佈灰塵的舊路,一步一步的走向廢墟之內。
廢墟裡的冷風捲起了週圍的細碎焦土,黑石聖母像靜靜佇立在冷風之中。我把紙袋穩穩塞進了她掌心漆黑的洞口裡,但當指尖一觸碰時,又觸到了那乾燥粗糙的紙袋邊緣,此時還挾帶著一陣刺骨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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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她早已在此等候,我們兩人總是如此的有默契,總是分秒不差。
我攥住回信快步的回到閣樓,我連拍掉身上霧氣的心思都沒有,已經立刻攤開了那張午夜藍紙。而這一次,她的筆跡亦收斂了許多,冷硬鋒利,像一柄用來解剖屍身的銀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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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歌德:」短短的一句稱呼,已經在字行間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安靜。
「你說得沒錯,人世間的冷漠,才是我們最安穩的庇護所。
普通人執意去追逐溫暖,渴求擁抱與安撫,可是他們從未有真正想過,溫柔與熱意只會讓肉體加速的腐壞,讓靈魂一步一步的墮落。唯有置身於徹底的冰寒裡,連呼吸都會快凝結成白霧的濃霧之中,我們承受的痛苦才能夠永久的定格,變成一個不會腐朽的標本。
新城區的人想用表面的繁華將我們掩埋,可是他們看不明白:殘缺與畸形,才是這世界最真實的底色。每個人身上都攜帶著胎記,然而多數人只是把皮膚上的斑痕用華麗的服飾牢牢遮蓋住;但其實我們的傷痕,早已經牢牢烙印在靈魂的深處,是無處可以躲藏的。
我可敬的同類,你喉間裡不斷作響的碎玻璃,於我而言是世間上最好的樂章。千萬不要試圖將它取出,這是黑夜親手贈予你的冠冕。而當每一次你割開腕骨、以血磨墨寫信,我在舊城區的另一邊,都能感受到那種靈魂自我毀滅的震動。
可是一旦肉身的相見,這份獨特的美感就會徹底地破滅。我們不必肉體相觸,不必四目相對。因為在這冰冷荒涼的塵世,兩顆破碎的心已經憑藉一尊石像互通書信,這就已經是命運給予我們最華麗的憐憫。
請你繼續寫下去吧,我的歌德。用你體內僅剩的骨髓,丈量着這座荒城無邊無際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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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完這一整段話,緩緩的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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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夜色沉沉,烏雲壓得很低,仿佛隨時都會把整個舊城區碾壓成粉末。而書信已經不再只是簡單傳話的媒介,它已經變成了兩個孤獨靈魂在廢墟之上無聲的共舞。我們隔著整片死寂的老城,用最克制又冰冷的字句,一點一點的去剖開彼此深藏的孤獨與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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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同樣殘缺的靈魂,在歲月緩緩腐敗的日子、人情日漸淡漠的塵世裡,只是安靜地一步一步沉淪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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