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的歌德 - 第一章：寄給廢墟的帛書

黑夜永遠都是無聲的沉墜下來。

這片舊城區籠罩在黏稠的黑暗裡，濃得像一塊浸滿陰暗氣息的黑絲絨，嚴嚴密密覆蓋住滿目殘破的街巷。我坐在閣樓的窗沿位置，木窗欄早在舊年大火裡燒成焦炭，當風吹來時，細碎焦屑簌簌往下掉，落在我的手背上，和常年凍出來的青白色瘡疤黏在一起。

我說不出話。

這不是喉嚨生病，而是一場緩緩的活埋。每一次當我想發出一點聲音，食道深處就會絞起劇痛，好像吞了滿口鋒利的碎玻璃。那些玻璃生長在我的血肉之間，把所有想說的話語都絞成肉泥一樣。旁人永遠只當我孤僻、癲狂，沒人會知道，我日日夜夜都在和體內這場無聲的風暴僵持着。

還好的是傷口裡能長出文字。

鐵燈裡的膏油快要燒盡了，幽綠的火苗時明時暗的搖曳着，空氣裡飄著油脂腐敗的冷氣。我拿起了骨刀，慢慢地割開左手腕的靜脈，將緩緩滲出的血淚滴進焦木石缽內。這些焦木是大火焚城後剩下的殘灰，乾燥而又貪婪，一瞬間就把我的血淚吸乾。我捏起鳥骨削成的筆桿，在石缽裡反覆的研磨着，血與焦木混合在一起，調製出一缽冰涼濃稠的黑墨。這墨不是用來寫閒事的，是我剖開自身，獻給黑夜的字據。

我攤開一張泛黃的藍絲絨紙，筆尖落在紙面時，是沙沙的作響。

「我的華麗：

今夜整個舊城區依舊在腐爛。霧水鑽進了石縫，夾著青苔濕腥的氣味。白日在街上來往的人，靈魂總是空蕩蕩的，只會為了衣食忙碌而奔走。他們建起高樓，以為就能埋住火災底下孤兒的白骨。

但只有我能夠聽得見地底的哭聲。

每到子夜的時候，喉間的碎玻璃就會開始翻攪着，我便會知道，廢墟裡的靈魂醒來了。我變成了一隻容器，裝起這座舊城市不願面對的痛苦。

我用血寫下這些，不是求神明憐憫。神明早就在大火裡燒成焦炭，和斷牆殘垣埋在一起。只因為這具軀殼裝不下滿腹鬱結，若我不把悲愁磨成墨，它遲早會在體內炸開，把我撕成零碎的。

妳此時也在忍受着同樣的折磨嗎？我們都是被這世界棄置的畸形人。」

當我寫完字的時候，筆尖已經凝滿血墨。我摺好了紙張，塞進牛皮紙袋內。

窗外的霧氣越發濃重，白濛濛的寒霧像繃帶一樣，緊緊的捆住整個舊城區。我披上了沾滿泥跡的黑袍，踏入寒霧，目的地是荒廢孤兒院中央的黑聖母石像。這是我和她唯一的信箱，黑暗之中，靈魂唯有在此處才能夠相通。

長滿青苔的石板路非常濕滑難行，月光已經被霧氣吞沒了，只餘下一點淒冷的白光。白日喧鬧的新城區被隔得遠遠的，深夜的舊城只剩下了死寂，像一塊被時間丟棄的腐肉。我行得極慢，每邁進一步，黑袍下擺便拖過了石面，發出單調的摩擦聲。而喉嚨裡的玻璃隨着呼吸的震動，鈍痛便是一陣接一陣。

步行了數公里，焦黑的斷壁緩慢的出現在霧裡。昔日的孤兒院被大火燒毀，木椅、搖籃全部都化成焦黑殘樁，像一根一根枯骨戳在泥土中。山風穿過牆洞，鳴咽不止，連野草都不敢在這片土地上生長，四週圍都只是一片死灰。

在廢墟的正中位置，佇立著那尊泣血黑聖母像。

原本潔白的大理石被烈火燒成了焦黑，石面布滿了龜裂的紋路。她半張臉已經在火裡熔化，眼窩滲出暗紅石紋，好像乾透的血淚。世人都說這尊石像醜陋不祥，可是我看得明白，這是整個舊城區僅存的清醒與痛哭。

聖母雙手合十捧在胸前，掌心被跌下來的木樑砸出了一個深黑的洞口，那便是我倆的靈魂傳遞書信的通道。

我走到石像跟前，踩得腳下的焦土簌簌碎裂。伸手準備把紙袋塞進洞口時，指尖卻先碰到一團乾燥粗糙的東西，不是冰冷的石頭。我的心猛地一縮，像獨自走過千百年黑夜的人，忽然撞上了另一具同樣冰冷的身軀。我屏住了氣，輕輕的把那隻牛皮袋勾了出來。

紙袋上還帶著一縷刺骨的寒氣，像是剛從另一個冰封的世界送來。我趕緊把我的帛書塞進洞裡，攥緊這隻來歷不明的袋子，快步衝回閣樓。

鐵燈下，我急喘不止，嘴角滲出了甜腥的血味，但也顧不上擦拭，我顫抖著手拆開了紙袋。一股淒冷的幽香緩緩地飄出來，袋裡躺著一朵乾癟的白薔薇。

沒有泥土，不見陽光，花瓣乾硬得好像人骨，輕輕的一碰就會化為飛灰。這是生長在絕望深淵裡的花——枯骨薔薇。

而紙袋背面，是用銳器狠狠刻下的字，筆跡淩亂歪斜，飽含靈魂撕裂後的瘋狂：

「謝謝你，把我們的痛苦，寫得這麼美。」

喉間的碎玻璃驟然的翻騰着，割裂了黏膜。我死死的咬住牙關，壓住喉頭衝上來的慘叫。眼淚混著血水滾落着，一滴一滴砸在蒼白的薔薇花瓣上。

原來在這個容不下畸形靈魂的荒涼人世，真的有另一個破碎的靈魂與我共處黑暗。她躲在舊城區某一個角落，讀懂了我所有的文字。她是我唯一的讀者，是我心裡獨有的「華麗」。

世俗的語言實在是太虛偽廉價，我們不必開口交談。只憑滿腹悲苦作為媒介，以廢墟石像作為祭壇，在沉沉的永夜裡，完成一場孤獨又隆重的靈魂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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