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的歌德 - 第四章：黑色長袍的編織祭典

人世間所有的冷漠，終於在今晚夜堆積到了頂點。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Gbckp6VVc

濃霧如同一口龐大又緘默的鐵棺材，把孤兒院廢墟裡每一塊的殘石、每一段殘存的記憶，都抽乾成毫無生氣的真空管一樣，好像死寂的籠罩着一切。

我依舊收斂起雙翼，安靜棲息在泣血黑聖母的掌心正中央。

子夜三點鐘，在殘破街巷的遠處，又再次響起黑袍掃過青苔石板的沙沙足音。我睜開漆黑無光的雙眼，望見了歌德形如枯骨，再度來到石像的跟前。他的肉體已經走到了盡頭，軀幹一步一步走向乾枯，迎來了這場殘酷又華美的終局。

他伸出那隻指骨折斷、布滿焦黑血斑的手，直接探進我黑色羽翼的深處。

他緩緩的鬆開指頭，一隻沉甸甸的牛皮紙袋墜落在我的利爪之上。紙袋剛一落地，那股濃稠的血氣夾雜鐵鏽的味道，順著爪尖直鑽進我的感知內。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rPAWZYF93

這絕對不是一封普通書信，這是他割斷體內橫生的碎玻璃，拼盡最後的生機噴湧而出的血色訣別帛書。

他不多作停留，拖著快要支離破碎的身軀，轉身消失在茫茫夜霧之中。

而我的左翼，在承接這封浸透黑紫血跡的絕筆之後，焦木殘燼的灼熱感一瞬間爆發。每一根羽枝都傳來皮毛被烈火炙烤的乾裂響聲，他一生承受的所有痛苦，都在我的左翼之上完成了最後一輪燃燒。

與此同時，舊城另一端終年不見天日的地窖，命運的臨界點也如期的降臨。

我振動了羽翼，躍入凡人看不見的四維空間，飛去華麗藏身的地窖頂端。我停在黝黑石壁的陰影裡，靜靜的觀看這場盛大又淒厲的刺繡祭典。

地窖裡那簇依靠舊物維持的冷火早已燒盡，而最後的一縷幽光都已經熄滅在死寂當中。華麗獨自坐在黑暗的角落，厚重的黑蕾絲依舊緊緊的縛住雙眼，她的雙手早已被逆流的白銀墨汁徹底的凍僵碳化了。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XrYDGVT6I

每一次的抬手，皮下的骨頭都會傳來如同冰塊般被硬生生碾碎的劇痛。

她不再翻找黑色的窗紗，而是從地窖最深處的木箱之中，取出了一件質地高貴的黑絲絨長袍。

這是她專門為他縫製的壽衣，也是這場從不碰面的靈魂交會裡，二人唯一的嫁衣。

華麗狠狠的撕開左手無名指上凍結的硬痂，泛著冷光的銀色精血緩緩的湧出，冰寒得仿佛可以凍結着呼吸。她握緊着銀色盲針，蘸取這團靈魂自燃煉成的液體，伏身在長袍內襯，一針一線緩緩的刺繡着、一筆一筆書寫着。

盲針穿透絲絨的細微聲響，宛如黑夜破碎的哀鳴。她一針一針用力去刻劃，心裡卻在默默拆解這份寫定的終局契約。

銀色的筆跡游走在黑絲絨的皺褶之間，閃動著凜冽刺目的寒光。

我望著她一邊執針瘋狂刺繡，一邊控制不住地劇烈痙攣。每一次的喘息，都會咳出滿口混著銀白骨屑的冷血。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4lm54NM1f

滴落桌面的血珠，轉瞬間就會凝結成一朵一朵凋零薔薇的模樣。她的肉體急速衰敗，可是心底裏的執念，卻在銀色精血與黑絲絨的摩擦之間，被永遠定格下來。

我展開了翅膀，輕輕的落在她的肩頭。這是我此生僅有的一次，用這雙一半焦黑、一半凝滿銀霜的羽翼，觸碰這一團正在劇烈自燃的靈魂。

當我的右翼羽毛挨上她肩膀的一剎那，那股來源於月光骨粉的絕望一瞬間順著羽脈湧入我的體內。右翼頓時傳來神經凍裂般的劇痛，慘白的銀屑與冰晶在每一根羽毛上瘋狂的蔓延着、凝結着。

這件黑絲絨長袍，正在被她一點一滴的生命徹底的填滿。

我抖動了這雙一半焚焦、一半結霜的雙翼，用喙銜起這件半成品長袍的執念，飛回風雨之中沉默矗立的黑聖母掌心。我重新收攏着羽翼，把歌德的血書與華麗繡好的銀薔薇長袍，一同封存進這片萬籟俱寂的黑暗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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