瀰漫在舊城區上空的死灰霧靄，始終沒有一絲消散的痕跡。
新城裡來來往往的路人，臉上都是籠罩著一層麻木的蒼白。這一種集體放逐的漠然，慢慢地凝結成實質，化作一團鐵灰色的濃霧，沉沉的籠罩着整片荒城，把所有殘破與痛苦都封鎖在無人問津的角落裏。
我舒展開一邊焦黑、一邊凝結銀霜的羽翼，從黑聖母裂開的石心深處緩緩地飄飛而出。
漆黑的羽翅輕輕的掠過被烈火燒焦的磚牆，全程悄然無聲息。在我的眼中，那一棟棟高聳入雲的樓宇，只不過是一座冰冷龐大的陽光墳墓；唯有這片被世人徹底遺棄的舊城，才是靈魂得以保全尊嚴的最後祭壇。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jkLXX31Sn
今夜，我要憑藉這雙吞盡光線的黑瞳，親眼去丈量這一對雙生靈魂，在肉體開始徹底枯朽消散之前，走完他們的最後一段人生路。
我首先降落在那間終年不見天光的地窖入口。
木門已經腐朽發黴，地窖的深處燭火微弱，華麗獨自端坐在木桌之前。厚重的黑蕾絲緊緊的縛住她的雙眼，將外界一切浮華與光亮徹底的隔斷，不給俗世半分窺探的機會。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oqZfcm7Jq
而她的身邊堆滿了各式舊物，都是她在廢墟之中一件件撿拾回來的舊信、殘破器皿，在旁人眼裡這只是無用的垃圾，可是在她看來，每一樣的物件，都是被歲月埋葬的屍骸。
她此刻正把心底翻湧的絕望當作了火種，緩緩的點燃這些積滿灰塵的舊物。
這簇火焰不會帶來絲毫暖意，只會飄出幽幽冷光與縷縷的銀霧，正是獨屬於她的冷火。搖曳的火光在粗糙石壁上投下了破碎錯亂的影子，而華麗的肉身，正在這冷火長久的炙烤之下，經歷了一場緩緩剝離靈魂與肉體的殘酷祭典。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kCHlNI9Au
我棲身在門縫之間，看得一清二楚：那道從指尖逆流而上的銀色胎紋，已經牢牢的纏緊她的手腕，不停地向上蔓延，逐漸爬上她纖細又蒼白的頸動脈。
而她每一次淺淺的喘息，胸腔之中都會響起碎冰相互摩擦的乾澀響聲，緊接著便彎下腰，咳出了一大口混著銀白色骨屑的冷血。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VWx99SB9l
肉身的腐敗一日比一日加劇，可是她握著盲針的手依舊是穩定，沒有半分顫抖。
她攥緊銀色盲針，埋頭在黑色窗紗上飛快的刺繡，把體內被冷火逼出的白銀精血，化作了一句一句收斂又鋒利的文字回應。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gEP4j77Xk
她心裡比誰都十分清楚，肉體衰亡早已經是寫定的結局，這場葬禮遲早都會如期上演。可是她不願妥協，寧可任由這副皮囊慢慢乾枯瓦解，也要熬到靈魂掙脫枷鎖，在永夜之中迎來一場真正永恆的綻放。
我輕輕振動了羽翼，離開地窖陰寒的深處，轉身飛向舊城區另一頭被大火燒毀的閣樓。
閣樓的木窗欞早在火災之中燒成焦黑的炭條，冷風穿過了窗洞，不斷簌簌落下細微炭屑。我停在焦黑的窗邊沿，在沉沉的黑暗裡凝望着歌德。
比起華麗，他距離死亡的深淵更近一步。
他縮在窗檯陰暗的死角位置，燈盞內的燈油早已燃燒殆盡，周遭只剩下了一片死寂。他右手的五根指節扭曲僵硬，早已變形，皮膚布滿洗之不去的焦黑斑塊，渾身都散發著枯木燃燒之後的殘燼氣息。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E3gOmU81G
而真正吞噬他生機的，是他喉嚨裡無休止翻滾的碎玻璃。
我憑藉着四維視野，我看得明明白白：那些鋒利透明的晶體，已經不滿足於僅僅割破他的聲帶。它們如同瘋長的黑色藤蔓，一路蔓延進氣管、肺泡，盤踞在整個胸腔之內，銳利的稜角時時刻刻都攪碎他的五臟六腑。
他每一次空洞微弱的呼吸，都會傳來血肉被緩緩撕裂的細微沙沙聲，疼痛入骨，揮之不去。可是在他的眼底裏並沒有畏懼，只剩下對遠方那個靈魂熾熱的執念。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epfkQDhwl
他咬緊了牙關，硬生生的掰開手臂上層層潰爛的傷口，任由體內早已經碳化、黏稠如同墨漿的紫黑精血緩緩地滲出。他拿起用鳥獸脛骨打磨出來的硬筆，蘸滿滾燙的熱血，在午夜藍色的紙張上，一字一句的寫下沉重的血書。
他是這座喧鬧城池裡唯一啞然失聲的寫作者，現正拼盡最後的力氣，和體內肆意橫生的玻璃風暴展開了最後的對峙。
一個閉門割血書寫，一個閉門燃軀繡字。在這個把殘缺與畸形視為原罪的塵世，他們是僅剩的兩個清醒之人。他們將刻骨銘心的痛苦當作橋樑，躲在歷史的陰影之下點燃着冷火，用滿腔的骨血，一點一點去丈量這座城市深不見底的黑暗。
而我，則高高懸浮在夜色之中，親眼目睹這兩場肉體一步一步走向消亡的祭典，我是唯一冷靜清醒的見證者。
子夜的臨近，鐵灰色的夜霧又變得厚重。我再次展開了雙翼，離開了閣樓與地窖兩處陰影，獨自在寒風裡飛回黑聖母石像的掌心内。
我緩緩收攏那雙一半焦黑、一半凝滿銀霜的羽翼，將自身化為石心深處的那片萬籟俱寂的黑暗。我靜靜的等候着，等候這兩具日漸枯萎的皮囊前來赴約，簽下這最後一紙冰冷的黑色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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