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的歌德 - 第一章：黑聖母旁的盲眼少女

在漫長的歲月裡，白日對我來說從來都不是光明，而是無休無止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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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畏懼天光，就算是薄薄的一縷陽光都會變成鋼針一樣扎進我的眼底。所以每當朝陽升起時，我只能閉門不出，躲在舊孤兒院廢墟下方的地窖。我用一塊厚重黑蕾絲蒙住雙眼，隔絕世間所有的喧鬧與虛假，只剩下一片沉靜的漆黑。

旁人都把我當成怪物，懼怕我這雙能夠觸摸到死亡的盲眼。他們用冷漠隔絕我，以為能夠將我徹底的埋沒，但卻不知道，我早已經在黑暗的深處，築起了只屬於我自己的安身之地。

那一夜，濃霧籠罩着整座舊城。

我裹上滿是泥跡的黑斗篷，緩緩的走出地窖。雙眼雖然看不見景物，可是我的指尖與聽覺是格外的靈敏，每一塊青苔石板、每一堵焦黑斷牆，我都能夠在感知裡勾勒出清晰的輪廓。黑袍下擺拖在地面，沙沙的作響，然而這腳步不似凡人的閒逛，更像是奔赴一場肅穆的祭禮。

我的目的地，是廢墟中央那尊泣血黑聖母石像。

多年前的大火燒裂了石像的軀體，如今滿布了龜裂的傷痕。在無數個深夜裡，我都會撫摸石像被燒熔的臉龐，觸摸石面上兩道乾涸的淚痕。於我而言，她已經不是神靈，而是這座冰冷舊城池裡，唯一能夠與我共情的同路人。

寒風吹來穿過了斷牆，發出了淒涼的低鳴。我伸出發冷的手，探進石像掌心那道被木樑砸出的黑洞，我將一朵用孤獨與眼淚養大的薔薇輕輕的放進去。花瓣蒼白如枯骨，是只屬於我們的枯骨薔薇。

我在心裡牢牢的緊守住戒律：相見是美學的背叛。肉身的相見、四目的對望，只會把這份痛苦淪為普通人的憐憫，我絕對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就在我準備離開的時候，濃霧裡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黑袍擦過青苔的聲音清晰可聞。

我立刻躲閃到聖母像背後最深的陰影裡。在整個舊城區早已經被世人拋棄，滿目荒涼，竟然還有另一個人踏著同樣沉穩又決絕的步伐而來。

濃霧慢慢地散開，我看清了那道身影。男人兜帽壓得很低，長袍沾滿了污泥，身形枯瘦蒼白，好像一具行走的骸骨。他停在石像的跟前，接下來的呼吸聲，讓我渾身的一震。

他的喘息聲混雜著玻璃摩擦血肉的刺耳聲響，仿佛在喉嚨裡塞滿了鋒利的碎玻璃，每一次的吞吐，碎片都在撕扯着氣管。那種窒息般的痛楚是無聲無息，是肉體一點一點被摧毀的哀嚎。

聽著這陣聲音，我的心裡猛地一揪。這不是世俗的同情，是兩個被困的靈魂在深淵裡猛然的相撞。

我終於覺得自己不再是世間唯一的異類。他喉間的這場玻璃風暴，是我聽過最動人的樂曲。他和我一樣，是飽受着肉體殘缺的煎熬，他就是我的歌德。

他伸出泛著青紫色凍傷的右手，把一封牛皮紙信塞進石像掌心內。他的指尖碰到我留下的薔薇時，他的身子猛然一顫。他沒有多作停留，只是緊緊攥住了花朵，迅速消失在冰藍色的霧氣之中，生怕會打破了這份無約定的默契。

等到腳步聲徹底的遠去，我才從陰影裡走出來。而我的指尖亦探進了溫度還未消散的石縫內，把那封信件緊緊攥在手裡，我的指節也不停地顫抖着。

我快步回到了地窖。

我點起了一簇冷火，這團火光只有銀色的微光，不會散發半分熱量，幽幽照亮潮濕的牆壁。我平復好情緒，撕開粗糙的牛皮紙袋，摸到了那張泛黃的藍色紙張。

我看不見文字，可是指尖撫過紙面，就能感知一切。紙張粗糙乾澀，夾雜著焦木燒成的灰粒，墨汁是大火焚城後的炭灰調製而成，濃烈的鐵鏽血腥味鑽進鼻腔——這是他用自己的鮮血寫下來的信。

他在用血肉毀滅作為代價，向黑夜傾訴苦楚，向我發出靈魂的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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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著筆劃緩緩的摸索着，清晰捕捉到字裡行間的吶喊：這座城市依舊在腐爛，妳身在何處，是不是也承受著和我一樣高貴的殘疾？

我的淚水從蕾絲眼罩下滾落，滴在血跡之上，輕輕地暈開了那些炭木粉末。

我對著空蕩的地窖發出無聲的回應：我在這裡，我的歌德。

從此刻起，文字不再是普通的交流工具，而是兩個靈魂在廢墟深處的交融。他以骨血傾吐失語的痛苦，我也必須拿出同等沉重的代價，來回應這滿腔的絕望。

我轉頭望向桌角，銀質尖針安靜擺放著，旁邊石碗裡盛滿地底積年的白骨細粉。

我的手常年冰涼，但此時卻因為心底翻湧的執念開始變得滾燙。我拿起了銀針，對準左手無名指的靜脈，毫不猶豫地刺了下去。

滲出來的鮮血裹著月夜的寒意，和白骨粉末攪拌在一起，調製出泛著冷冽銀光的墨水。

我又取出一塊殘破的黑色窗紗，這是從被大火焚毀的廢墟裡撿來的舊物。鋪平了紗布，我蘸好銀色的墨汁，一針一線在布面上刺出字句。

這是我們這段靈魂往來裡，我的第一封回信。

冷火的搖曳，銀色筆跡在黑紗上閃動着寒光。兩道靈魂跨越霧靄彼此共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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