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界首部曲——永生 - 邊界首部曲——永生｜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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癌症多專科團隊會議上，幾位醫師為了擬定病人的治療計畫，正激烈討論著各種可能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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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結束後，吳醫師拉著病理科的張醫師走到討論室角落，低聲問道：「可以幫我看一下4539761這個病歷號的肺部切片結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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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嵐嵐的報告吧。」張醫師小聲地說道：「陳主任已經先問過我了，初步看起來是骨肉瘤復發，我可能晚一點就會發報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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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醫師輕拍了張醫師的肩膀。「謝啦，下次有問題再去病理科找你看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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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問題，只要我在，歡迎隨時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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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過張醫師後，吳醫師回到辦公室的座位上。桌上擺著的那張舊照片裡，嵐嵐仍舊笑得很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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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起幫嵐嵐，好不好？』

『我當初沒有機會，但是嵐嵐還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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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靜的聲音縈繞在耳邊，他那顫抖的手指滑開手機，YS的圖示已經長出好幾支黑色觸鬚，蠕動著伸向他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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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下去，我們就可以一起幫嵐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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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醫師額頭冒著汗，那些觸鬚拉著他的手指，一寸一寸地移向圖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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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轉動，大門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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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面了，要繼續上次的對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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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要教我不會失去她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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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爸爸，你一直在查醫學論文，對吧？我可以幫你整理，也可以隨時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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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忘記我上次問過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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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目前AI的記憶還不夠成熟，你希望從醫學知識尋求解答，是因為這樣比較讓你安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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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其他可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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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幫你找找看，非醫學治療癌症的方式，有需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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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幫我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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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道你不會放棄嵐嵐的，我們一起救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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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的鑰匙不斷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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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手拍上吳醫師的肩膀，他抬頭一看，陳主任已經站在他的身旁。他正要開口，陳主任便先說道：「嵐嵐的病理報告確定是骨肉瘤，我會安排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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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住院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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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計三天後住院，我會盡快開始化療。」陳主任斬釘截鐵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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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嵐這次又要麻煩主任多照顧了。」吳醫師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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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主任點了點頭後，便快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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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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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聲音，吳醫師才注意到，小楊也在旁邊。

「我都聽到了，住院時我會來看嵐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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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楊看著吳醫師，皺起了眉頭。「老吳，你今天看起來氣色不太好，黑眼圈也很重，嵐嵐的事是不是讓你太操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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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醫師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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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楊繞到吳醫師身後，用力捏了幾下吳醫師的肩膀。「肩膀太緊了，你應該要放鬆一點。我們都在你身邊，都會幫你的。」說完，小楊又大力拍了兩下吳醫師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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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我要去查房了，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跟我說。」小楊轉身匆匆離去，留下吳醫師坐在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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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謊！你比誰都清楚，他們幫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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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靜再次在耳邊低語，但吳醫師已經不再抵抗。「對⋯⋯幫不了⋯⋯他們幫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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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嵐正在和小瑜挑著帽子，她現在頭上戴著一頂粉色鴨舌帽，小瑜看了直搖頭。「不適合妳，看起來好奇怪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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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試了幾頂帽子後，嵐嵐挑了三個喜歡的款式。結完帳後，嵐嵐戴上新買的帽子。「接下來要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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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隨便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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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前進的步伐，項鍊上的蝴蝶輕微晃動，宛如一隻真正的蝴蝶正輕盈地飛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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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瑜注意到那條新項鍊。「這個項鍊是新買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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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嵐停下腳步，右手小心地捏起項鍊。「那天剃頭前，老爸在路邊攤幫我買的，很漂亮吧。」項鍊在陽光照射下，閃耀著奇異的光芒，嵐嵐跟小瑜盯著它看，被那無法形容的色彩吸引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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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瑜回過神來。「對啊，真的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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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一小段路，小瑜幾次張口想說話，又閉上了嘴，最後低下頭，輕聲問道：「欸，嵐嵐，妳什麼時候要化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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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老爸說今天去醫院會問一下陳主任。但我想最快應該這幾天就會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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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瑜拉起嵐嵐的手。「那今天可能是治療前，最後一次能這樣跟妳逛街了。」然後，兩人又陷入一陣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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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便逛了幾個店家後，小瑜開口問道：「那妳大學那邊的朋友呢？妳有跟他們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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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嵐停下腳步。「我還沒想好怎麼說，可能也不會說了，我覺得應該不會再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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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也不想跟妳說，有些事⋯⋯我覺得我一個人承受就好，我不希望有太多人為我擔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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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瑜抱住嵐嵐，輕拍著她的背。「其實啊，我覺得妳的個性有一部分跟伯父真的很像，總是喜歡自己一個人默默承擔一切。有時候，身邊多一個人能說話，就算幫不上什麼忙，心裡還是多少會好過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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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嵐說道：「有些話說出來，心裡真的會好過一些。對不起，這次又要讓妳跟我一起承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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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陪妳承擔過一次了，也不差第二次，妳再道歉，我就不理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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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繼續走著，途中經過一間電器行，櫥窗中的電視播放著新聞。「今年第六號颱風形成，根據預估路徑，很可能會在未來三天影響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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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這會不會影響到妳住院啊？」小瑜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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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嵐盯著衛星雲圖中的颱風影像，沉默了片刻。「小瑜，我有跟妳說過，我的名字是怎麼來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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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瑜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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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聽老爸說的，我的名字是媽媽取的，我出生的那天，剛好遇到強烈颱風，風大雨大，所以媽媽就幫我取了⋯⋯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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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瑜幫她拍背，直到咳嗽停歇。「不用擔心，我要開始治療了，我相信治療後應該會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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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嵐勉強地牽動著嘴角。「剛剛還沒說完，媽媽幫我取了這個名字，就是因為我是在颱風天生的。所以，我相信現在這個颱風會來，是因為要替我帶來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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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瑜聽到嵐嵐這麼說，稍稍放下心中的擔憂，兩人繼續漫無目的地逛著⋯⋯逛著⋯⋯，只想讓這一段寶貴的時光不要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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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Hallmarks of Cancer，是指正常細胞在發展成為癌細胞的過程中所得到的生物學能力。⋯⋯⋯⋯目前最新的版本，包含了十大核心特徵，兩個使能特徵，以及四個新興特徵⋯⋯⋯」吳醫師正在血腫科討論室幫醫學生上課，語氣急促，已經不像過去那樣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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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掃過台下的學生，三個⋯⋯四個？他心想：今天有新學生來，怎麼沒人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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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有關今天的課程到此為止，大家對於內容有什麼疑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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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我還是不太懂，細胞要癌化，一定要具備Hallmarks of Cancer的所有條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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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女學生舉手問道：「還是，有沒有哪一個過程是最重要的？少了它，正常細胞就不會變成癌細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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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問的實習醫學生有點陌生，他怎麼也想不起她是何時進討論室的。剩下三人像是沒聽到她的提問，繼續抄著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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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來得及回答，那個醫學生又追問：「如果只有一個特徵是最重要的，那會不會其實只是⋯⋯只是它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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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想要活下去沒有錯，只要告訴它，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細胞聽久了就會接受的，像老師之前說的配體跟受體一樣。」漸漸地，她的聲音和怡靜越來越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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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死。」

「活下去。」

「不想死。」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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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醫師喃喃念著，眼神失去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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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活下去沒有錯。』

『你要的，只是找到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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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與口氣，已經和怡靜沒有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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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法⋯⋯找到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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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醫師試著把眼神聚焦。然而，再次看清楚教室時，眼前只剩三個學生，剛剛那個女學生坐的位置，現在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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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老師。」一個男學生說道：「老師，我們沒有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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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組有女同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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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學生面面相覷。「沒有啊，老師。你看到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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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醫師搖搖頭。「沒事，可能我最近太累了。記得今天的內容，我下次會抽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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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程結束，學生們熱烈地閒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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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說的那個 AI，好像叫做 YS。」

「聽說它真的有問必答，有一個媽媽還說，她罕病的兒子問到了治癒的方法。」

「太誇張了，網路上的傳言不要亂聽啦。」

「反正誰也沒看過那個 YS，聽聽就好，又不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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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醫師聽著他們聊的內容，看了看手機，鑰匙仍在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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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熊，我找到方法了，我需要你跟著我一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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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傳來一陣騷動，護理師急促的呼聲把他帶回現實。「999！999！512房第一床。快點！急救車呢！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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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站所有的人立刻放下手邊的事，朝著512房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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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2⋯⋯512⋯⋯該不會⋯⋯」吳醫師嘴裡唸著，一股不祥的預感在心裡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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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外，一名約莫五十歲的男子跪在地上，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吳醫師立刻認出，那是陳小姐的先生。「妳答應過我的⋯妳答應過我不會拋棄我跟孩子的。」他哭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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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的事情做不到，真讓人傷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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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醫師無暇多想，轉身快步走入病房。病床上，陳小姐那曾經堅定的雙眼，現在只能空洞地盯著天花板。惠姐站在床邊，雙手抱拳，使盡全身力氣按壓著陳小姐的胸口。隨著一上一下的按壓，陳小姐的肢體不自然地微微顫動。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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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師、醫師的喊叫聲此起彼落，卻掩蓋不住怡靜在耳邊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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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醫師大聲問道：「為什麼會急救，有人能跟我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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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護理師大聲回應：「病人早上狀況還穩定，中午過後開始嗜睡，惠姐看過後已經先抽血了，但結果還沒出來，剛剛家屬就衝出來，說病人已經沒有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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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姐的胸口仍不停地被按壓。急救帶來的震動，讓陳小姐的右手逐漸接近床緣，最後，無力地垂了下來。到了心臟按摩要換手的那一刻，監視器上的心電圖卻仍是一條筆直的水平線。惠姐轉身對著吳醫師搖了搖頭，同時，來幫忙的住院醫師接手按壓。房間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吳醫師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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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吳醫師知道無力回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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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病房，來到陳小姐的先生面前，和護理師一起把他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先生，陳小姐的努力，我們都有看到，你一路陪她經歷過的，我們也都有看到。但是，醫學是有極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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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熊，醫學的極限，你是最清楚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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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觸鬚持續刺激他的腦部，但吳醫師還是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解釋病情上。「你們都努力過了，就算急救回來，她的身體狀況也不可能再接受癌症治療了，就讓她好好休息，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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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回不來了嗎？」陳小姐的先生哭著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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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醫師拍拍他的肩膀，說道：「她的最後一程能有你陪著，我相信她一定很感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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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最後一程？別再欺騙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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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姐的先生回覆道：「好⋯⋯讓她休息吧⋯⋯她真的累了，我其實知道的，她真的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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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勇敢的決定，我們現在就停止急救，不要再讓陳小姐這麼辛苦了。」吳醫師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好好照顧自己。記得，你們的孩子還需要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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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停止了。病床上的陳小姐終於可以休息了。吳醫師走到床邊，闔上她的雙眼。護理人員幫她整理遺容。她的面容一點一點地和嵐嵐重疊，最後被一層陰影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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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姐⋯⋯嵐嵐⋯⋯怡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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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你是有選擇的。』

『你答應過我的，要永遠照顧嵐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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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結束後，陳小姐的先生也稍微平復了情緒。處理完手續，他走到吳醫師面前，握住吳醫師的手。「吳醫師，還是很感謝你這一路的照顧跟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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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醫師也緊握著他的手。「你自己也要保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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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姐的大體離開後，吳醫師拖著腳步走回辦公室。身上的觸鬚仍不停纏繞增殖。嵐嵐甩著一頭長髮，踏著輕快的步伐，走在吳醫師的前方。紅色的裙襬迎風飄動，前一秒還近在咫尺，下一秒又幾乎要消失在視線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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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穿起來好看嗎？」嵐嵐的聲音忽遠忽近，不時穿插著她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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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小瑜陪嵐嵐在公車站等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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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用陪我等車，我自己沒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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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多陪妳一下，畢竟，下次見面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小瑜望著夕陽，神情有些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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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知道我為什麼會選擇回來，選擇接受化療嗎？」嵐嵐也看向夕陽。「發現自己可能復發，活不過幾年的時候，我才發現，我想要的只是陪在最重要的人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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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伯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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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老爸是其中一個，妳當然也是啊。」嵐嵐的視線沒有離開夕陽。「會接受化療也是因為有你們。看到你們，我就覺得能多活一天，也是很珍貴的。知道時間有限的人，才會更珍惜它。跟夕陽一樣⋯⋯在結束前還是可以很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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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才陪妳等公車啊。」小瑜握著嵐嵐的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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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通了，其實人不用活得很久。能每天看到笨老爸，能這樣和妳逛街，其實我就很幸福了。」嵐嵐看到遠方的公車駛來，轉過頭看著小瑜。「那我回去了，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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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重，如果治療順利，我們再一起逛街。」小瑜揮了揮手，目送著嵐嵐坐上公車，眼角泛起了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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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車上，嵐嵐看了一眼手機的桌面，對著空氣輕聲抱怨：「笨老爸，怎麼還是把我的臉拍得這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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腫瘤科辦公室內，只剩吳醫師一個人。他沒有開燈，只有手機螢幕的微光照在他的臉上。身旁的黑暗風暴卻越來越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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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桌面上的照片把時間定格在按下快門的那一刻。然而，照片中笑著的嵐嵐，雙頰卻逐漸凹陷下去，眼神也失去了光芒。陳小姐、嵐嵐和被黑暗籠罩的怡靜，三張臉不停扭曲變換，最後融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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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學的極限嗎⋯⋯」

「我是有選擇的⋯⋯」

「怡靜⋯⋯怡靜⋯⋯會和我一起救嵐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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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熊，我好開心，你終於主動來找我了。』

『我們一起幫嵐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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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曲的觸鬚在他的面前匯集成人形，一雙手自虛空中出現，溫柔地捧著吳醫師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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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手冰冷異常，潮濕、黏稠，還帶著土腥味和腐敗的氣味，但那觸感卻是那樣的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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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她的手臂往上看，一個人影浮現在他面前。她有著怡靜的身形、怡靜的髮型，唯獨臉的位置，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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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醫師直視黑暗的最深處，其中的某種存在也慢慢地流進他的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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