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只有我知道，他明天會死 - 第二章日常

高三開學第二週，我在上學路上救了一個阿嬤。

說救好像太誇張。

其實我只是害她少走了三步。

那天早上悶得要命。

明明才七點多，柏油路就已經開始冒熱氣。

我站在便利商店門口，手裡拿著剛買的肉鬆飯糰和冰紅茶，等紅綠燈。

阿嬤站在我旁邊，手上提著兩袋塑膠袋。

一袋是青菜。

一袋是魚。

魚尾巴從塑膠袋邊緣露出來，隨著她的手輕輕晃。

我本來沒有特別看她。

直到她頭上的數字跳了一下。

**00：00：01：18**

一分十八秒。

我咬著吸管的動作停住。

綠燈亮起。

前面的人開始往前走。

阿嬤也跟著跨出一步。

我伸手拉住她手上的塑膠袋。

「阿嬤，等一下。」

她回頭，眉頭皺了一下。

「蛤？」

我腦袋一片空白。

這種時候最麻煩。

我不可能直接說，阿嬤，妳再走過去會出事。

沒有人會相信。

相信的人會怕我。

不相信的人，大概只會覺得我是神經病。

所以我只能亂講。

「妳……妳魚掉了。」

阿嬤低頭。

魚還好好躺在袋子裡。

尾巴甚至晃了一下。

她抬頭看我。

「妹妹，妳是不是還沒睡醒？」

「可能吧。」

我一說出口，就知道這理由很爛。

「但妳先不要過。」

「綠燈了捏。」

「下一次。」

阿嬤看看我，又看看路口。

大概是手上的菜太重，也懶得跟我拉扯，最後真的停了下來。

三秒。

兩秒。

一秒。

一輛機車突然從右邊巷子衝了出來。

完全沒有減速。

擦著斑馬線前衝了過去。

風把阿嬤的裙角吹了起來，也把我的瀏海吹亂。

騎士回頭罵了一聲，很快消失在車陣裡。

阿嬤愣在原地。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剛才差點踩出去的位置。

我鬆開她的袋子。

她頭上的數字已經不見了。

不是歸零。

而是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樣，乾乾淨淨。

阿嬤慢慢轉頭。

「妹妹……」

我沒有等她講完，把飯糰塞進書包側邊，快步穿過馬路。

後面有人喊我。

我假裝沒聽見。

留下來也不知道要說什麼。

「不用謝」很奇怪。

「小心一點」也很奇怪。

所以我通常直接走。

等我走到校門口，飯糰已經被壓扁了一角。

---

我到教室的時候，早自習剛開始。

班長站在講台前登記遲到。

看到我從後門進來，她抬頭看了一眼。

「程晚。」

「嗯？」

「差一點。」

我看向牆上的鐘。

「還沒八點。」

「快了。」

「那就是還沒。」

班長低頭看了看點名簿，又看了看時鐘。

最後在我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記號。

「今天放過妳。」

「謝謝班長。」

我回到座位，把書包放好。

陳以蓁立刻探過頭。

「妳又去便利商店？」

「嗯。」

「肉鬆？」

「嗯。」

她一臉不意外。

「妳到底有多喜歡肉鬆？」

「不用選。」

「這是理由？」

「嗯。」

她扶著額頭。

「妳人生真的很好懂。」

我低頭拆飯糰。

海苔照例黏在塑膠膜上。

撕到一半，又破了。

陳以蓁瞄了一眼。

「又失敗。」

「嗯。」

「妳到底有沒有成功過？」

我想了一下。

「應該有。」

「應該？」

「太久了。」

她笑得肩膀直抖。

笑完，把手伸到我桌上。

「立可帶借我。」

我把鉛筆盒推過去。

她抽出立可帶，用完後，很自然地放到自己桌上。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過了兩秒。

她默默把立可帶推回來。

「差點忘了。」

「妳上次也是。」

「上次是真的忘。」

「這次呢？」

「差一點。」

我把立可帶收回鉛筆盒。

「下次記得。」

「知道啦。」

她答應得很快。

我知道，下次她還是會忘。

早自習的教室很吵。

有人背英文單字。

有人趴著補眠。

有人把早餐藏在抽屜裡偷吃。

也有人打開數學講義，翻了兩頁，又默默闔上。

我低頭開始寫講義。

題目做到一半，還是想起剛才路口那個阿嬤。

她的倒數消失了。

至少今天，她是安全的。

可是明天呢？

後天呢？

我不知道。

我只能看見眼前正在倒數的時間。

看不到更遠的地方。

「欸。」

陳以蓁用筆戳了我一下。

「妳發呆。」

「我在思考。」

「思考哪題？」

我把講義往她那邊推。

她看了一眼，又推回來。

「我覺得我們不要互相傷害。」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趴回桌上。

「晚晚，妳有沒有想過以後要讀哪？」

「沒有。」

「真假？」

「嗯。」

「都高三了欸。」

「所以？」

她瞇起眼。

「妳這種人很煩。」

「哪種人？」

「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最後成績還不錯。」

「我也沒有很好。」

「妳的不錯跟我的不錯不是同一種。」

我沒有再回她。

她不知道。

有些事情，總會排在那些煩惱前面。

像今天早上的阿嬤。

像國中的主任。

像早餐店那個叔叔。

---

第一節課快開始前，小黃老師抱著一疊講義走進教室。

她姓黃，但我們都叫她小黃老師。

因為開學第一天，她自己說：

「不要叫我黃老師，聽起來很像搞直銷的。叫小黃老師就好，比較親切。」

她把講義放到講桌上。

拍了拍手。

「各位。」

教室安靜了一半。

「我知道大家剛開學還在適應。」

陳以蓁在旁邊小聲說：

「完了。」

「通常這種開場，後面都不是好事。」

果然。

小黃老師接著說：

「下週開始，晚自習開放登記。」

全班立刻哀號。

「老師，不要啦！」

「不是自願嗎？」

「自願。」

「真的自願？」

「真的。」

後排有人喊：

「老師，自願通常最後都會變全部都要。」

小黃老師笑了一下。

「那就看你們良心。」

「老師，我們沒有。」

全班笑成一片。

我也跟著彎了一下嘴角。

這就是學校。

很吵。

很煩。

卻又普通得剛剛好。

---

放學後，我沒有直接回家。

我繞到學校後門那間文具店。

其實立可帶還沒用完。

只是陳以蓁今天又借走一次，我突然想起來，抽屜裡好像只剩最後一支。

文具店不大。

兩排架子擺得很近，兩個人擦身而過都要稍微側一下。

牆上掛滿原子筆、自動鉛筆、便利貼，還有一些不知道為什麼會進貨的造型橡擦。

老闆娘坐在櫃檯後面看八點檔。

電視音量開得不大，剛好蓋過外面馬路的車聲。

我站在放立可帶的架子前。

拿了一支。

想了想，又多拿一支。

反正陳以蓁下次一定還會借。

剛準備去結帳，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

一個大概小學三、四年級的男生跑了進來。

制服沒有紮好，書包歪歪地掛在肩膀上。

他手裡握著十塊錢，直奔放橡皮擦的架子。

我看了他一眼。

頭上的數字很長。

我很快就移開視線。

老闆娘還在看電視。

小男生挑了一顆恐龍造型的橡皮擦，蹦蹦跳跳跑到櫃檯。

「阿姨，這個。」

「十塊。」

他把硬幣放到桌上，拿了橡皮擦，轉身又往門口跑。

才跑兩步。

我看見他的鞋帶鬆開了。

「欸。」

他停下腳步。

回頭看我。

我指了指他的腳。

「鞋帶掉了。」

他低頭一看。

「真的耶。」

他立刻蹲下來。

左邊綁好了。

右邊又散開。

右邊好了。

左邊又鬆掉。

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最後還是蹲了下來。

「我幫你。」

他很自然地把腳伸過來。

我重新替他打了一個結，再拉緊。

「好了。」

他低頭踩了踩。

確定沒有鬆。

抬起頭，朝我笑了一下。

「謝謝姊姊。」

「不會。」

他推開玻璃門，一溜煙跑了出去。

門上的風鈴又響了一次。

老闆娘笑著看了我一眼。

「現在很少看到學生會幫別人綁鞋帶了。」

我接過她找的零錢。

「剛好看到而已。」

我笑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

只是覺得。

今天還不算太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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