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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二十五:神聖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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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廢墟中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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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一九七七年六月七日,下午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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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瓦斯托波爾,北側防線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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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上一次大規模空襲已經過去了將近二十四小時。在這段時間裡,天空短暫地安靜過一陣子,像是被燒灼過後留下一片沉澱的煙塵。蘇軍士兵們利用這段間隙從廢墟中爬出來,在倒塌的牆壁之間尋找可以繼續使用的武器、彈藥、以及任何還能辨認出形狀的個人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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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彼得羅夫中士蹲在一段半塌的圍牆後面,手中握著一支步槍,槍管靠在牆壁的頂部,槍口指向東南方向的天空。他的制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表面覆蓋著一層灰塵和乾涸泥漿的混合物,布料因為反覆的潮濕和乾燥而變得僵硬,在關節處形成了固定的皺摺,像是被折疊過太多次的紙張,失去了恢復原狀的能力。他的嘴唇乾裂,嘴角有一道結了痂的裂口,每次說話或咽口水時都會微微裂開,但他已經不再注意它了。他的目光在天空和地面之間來回移動,像是一台被設定在固定節奏上的監視裝置,在每一次觀察中都重複著相同的順序和時間間隔,測量著煙霧擴散的速度和方向,確認對面廢墟中有沒有出現新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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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左側約二十公尺處,一個臨時挖掘的散兵坑裡躺著三名士兵。其中一個人的手臂纏著繃帶,繃帶的末端從手腕處脫落,露出底下一道淺淺的傷口,邊緣已經結痂,但仍然在滲出組織液,與傷口周圍的皮膚形成一片薄薄的潮濕區域。另外兩人靠著散兵坑的內壁坐著,目光望向天空,像是在觀察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變化正在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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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他們前方約三百公尺處,一段傾斜的鐵軌從路基上突出,呈現出暗灰色的表面,邊緣有融化的痕跡,周圍散落著一些道釘和破碎的枕木,枕木的邊緣因為爆炸的高溫而碳化,切面呈黑色,斷裂的纖維依然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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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旁的戰友,一個比他年輕大約五歲的士兵,正靠在一堆碎磚上休息。他的身體比中士更高,但因為連續幾天的營養不足而顯得消瘦,鎖骨在領口處突出,形成一道清晰的線條。他的手邊放著一瓶已經空了半瓶的水,瓶身沾滿了灰塵,手指在瓶頸處留下幾道清晰的指印。他每隔幾分鐘就會喝一小口水,像是在用這個動作來確認自己仍然有足夠的精力來保持清醒,每一次放下水壺時,他的眼睛都會比之前多睜開大約一毫米,像是正在用重複的動作來校準他的清醒狀態。兩人之間隔著一段低矮的牆壁,牆壁的轉角處放置著他們僅有的幾枚反坦克手榴彈,它們被整齊地排列成一排,在牆根前形成一行均勻的間距,像是正在等待被使用的棋子,每一枚的表面都沾著同一個色調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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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他們還會來嗎?」年輕的士兵問。他的聲音沙啞而低,像是怕被正在休息的人聽到,又像是怕被高處的某個人注意到,讓他無法確定自己是否應該把這句話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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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沒有移開目光:「——會。他們一定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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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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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們不會讓我們有機會重新組織。只要我們還在這裡,他們就會繼續轟炸,直到我們再也無法站起來為止。每一次空襲間隔的時間都在縮短,上一次我們有四個小時的間隙,再上一次是六個小時,再上上次是八個小時。他們正在計算我們恢復的速度,然後逐漸壓縮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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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士兵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掠過自己的手背,那上面有幾道淺淺的劃痕,是昨天在清理瓦礫時被碎玻璃割傷的,已經結了痂,但邊緣仍然泛紅。他喝了一口水,水沿著他的嘴角流下來,在灰塵中劃出一道細細的痕跡:「——那我們還剩下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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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的目光短暫地從天空中移開,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地面上的灰塵中嵌著一些細小的碎片——可能是彈片、可能是瓦礫、也可能是其他什麼東西——在陽光下反射出細小的光點,每一顆閃光的持續時間都不超過一秒,然後隨著他視線的移動而改變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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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夠再打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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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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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沒有回答。他重新望向天空,調整了步槍在牆壁上的位置,將槍托穩穩地抵在自己的肩窩裡,左手托著護木的底部,手指在金屬表面上形成一個穩定的支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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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回答之前,天空中有新的聲音正在開始形成。那聲音一開始極其微弱,像是風穿過遠處的峽谷時產生的低頻振動,無法被準確定位,只能感覺到它正在從地平線的末端向這裡移動。然後它逐漸變得清晰,變得尖銳,變成一種覆蓋了周圍所有其他聲音的、無法被忽略的存在。那聲音正在逐漸變得清晰,越來越刺耳,像是正在從一個模糊的點擴散成覆蓋整片天空的聲場,它的頻率在變化的過程中覆蓋了從低頻到高頻的各個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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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的手指在步槍的握把上收緊了。他從牆壁頂部抬起頭,望向上方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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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天空正在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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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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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零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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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瓦斯托波爾上空,軸心軍的轟炸機編隊開始進入攻擊位置。它們的數量比上一次更多,編隊的密度更加密集。四組Fw-190A-6航空隊從西面接近,高度約四千米。它們的機翼在陽光下反射出一片閃爍的光點,像是正在緩慢移動的金屬雲層,那光點隨著編隊隊形的微調而改變排列方式,有時聚集成更亮的區域,有時散開成更均勻的分佈。機身下方的掛架攜帶著炸彈和火箭彈,在側面光線下形成細小的陰影,那些陰影在機翼下方形成短暫的暗色區域,隨著飛機的飛行位置而改變形狀和長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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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組Bf-109G航空隊從北面進入,它們的飛行高度略低一些,像是正在為轟炸機編隊提供護航和火力壓制,在轟炸機編隊與可能出現的防空火力之間形成一道移動的屏障。它們的機身比Fw-190更輕,機翼更尖銳,在轉彎時機翼的末端會形成一圈細微的白色氣流,像是正在被空氣的壓力推動著劃出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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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組Me410「大黃蜂」航空隊分散在編隊的兩側,它們的機身比戰鬥機更長,機翼上安裝的機砲口徑更大,那些機砲的炮管從機翼邊緣突出,在陽光下反射出短暫的亮點。它們正在以略低於主力編隊的速度保持著陣形,像是正在等待某個特定的時機進入攻擊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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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隨其後的是兩組Me264「美洲轟炸機」航空隊。這些四引擎轟炸機的機身輪廓比周圍的飛機更加寬闊,機翼長度超過四十公尺,在側面陽光下像是一架巨大的深色十字架,沿著一條筆直而均勻的軌跡,保持著整齊的編隊。它們的炸彈艙已經打開了,內部那些正在等待釋放的彈體在光線下反射出暗色的光澤,彈體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潤滑油,在氣流中形成細小的、被拉長的油膜,在經過陽光時閃過一道道極短暫的微光,像是金屬表面正在進行某種難以被捕捉到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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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隊散佈在從低空到高空的不同高度上,像是一張被展開的、多層的網,正在緩慢地下降,每一層的間距都保持著精確的距離,像是已經被計算過無數次的測定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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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的蘇軍士兵們開始在廢墟之間奔跑。有人衝向最近的地下室入口,入口的金屬門板在他們的撞擊下發出沉悶的聲響;有人跳進已經被炸得變形的戰壕中,跳下時靴子在鬆散的泥土中陷了進去,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邊緣的塵土因為衝擊而向外擴散;有人在奔跑的過程中絆倒,膝蓋在碎石上擦出了一道長長的傷口,滲出的血液與泥土混合在一起,很快就變成了暗褐色的凝塊。那些動作帶著一種被反覆重複過太多次後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節奏,不再需要思考路線和方向,只需要讓身體沿著已經熟悉的路徑移動,不需要再多餘的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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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伊爾從圍牆後面站了起來。他沒有向後跑,他的身體仍然保持著站立的姿勢,手中的步槍還沒有放下。他轉過身,對著正在向後撤退的戰友們喊了一句話——聲音在引擎聲的覆蓋下變得模糊,但仍然可以被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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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步槍留在這裡!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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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的步槍靠在了牆壁的轉角處,槍管朝上,槍托穩穩地放在地面上,在鬆軟的塵土中留下一個淺淺的壓痕,然後他又轉過身,快速地將他手邊的步槍也靠在了同一面牆上。他轉向後方,每一步都在灰塵中留下深深的印記,在奔跑的過程中彎腰撿起了一頂掉落在路邊的鋼盔,來不及確認它是否完好,就將它扣在了頭上,金屬的邊緣碰到額頭時,他似乎感覺到了一種微弱的震動,但他不能確定那是因為觸碰到了鋼盔,還是因為他已經聽到了從天空中落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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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架Ju-88投下了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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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炸彈在接近地面時,它的形狀在陽光下迅速放大,從一個細小的黑點變成了一個清晰的輪廓,邊緣在陽光下反射出短暫的光芒。炸彈落在一段原本是戰壕的區域中,爆炸掀起泥土和碎片從中心向四周擴散,形成一個正在擴張的、灰褐色的圓環。幾名正在奔跑的士兵被爆炸的氣浪推倒在地,其中一人試圖爬起來,但他的手在地面上找不到足夠的支撐點,每一次用力都會讓灰塵從他的指縫間滑落,他掙扎了兩次才重新站穩,膝蓋上已經沾滿了塵土,然後他繼續向前跑去,在奔跑的過程中用手擦拭了一下臉上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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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越來越多的轟炸機開始投彈。爆炸點在廢墟之間逐個出現,像是在地面上被點燃的火花,每一次爆炸都會在空氣中增加一層新的灰塵和煙霧,那些煙霧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溫暖的、像舊布料被曬乾後的色調,正在緩慢地覆蓋天空中殘餘的藍色區域,讓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更加灰白和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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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燃燒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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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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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瓦斯托波爾港區,一條狹窄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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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街道在幾分鐘前還有一部分可以行走的空間,現在已經被燃燒的碎片和倒塌的牆壁覆蓋了大半。街道兩側的建築物在連續的轟炸中失去了更多的支撐結構,牆壁上出現了新的裂口和破洞,殘存的窗框從高處墜落,落在街道上發出碎裂的聲響,斷裂處的木紋暴露出來,像是被瞬間切開的傷口。在街角的一根電線桿已經傾斜了,頂端掛著一根斷裂的電線,末端的銅線在風中輕輕擺動,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道晃動的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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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年輕的蘇聯士兵正趴在街道中央的一個淺坑裡。那淺坑原本可能是爆炸形成的小型彈坑,直徑約兩公尺,深度約半公尺,邊緣堆積著被翻起的泥土和碎石,他在幾分鐘前從側面的小巷跑進這個淺坑,奔跑時他的肩膀撞到了一根突出的鋼筋,留下一道長長的淤痕。他選擇這裡作為臨時的遮蔽,是因為周圍已經找不到比它更低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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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側躺著另一名士兵,那是一名剛剛被彈片擊中的人,腹部有一道長約十五公分的傷口,邊緣參差不齊,正在滲血。那處傷口有幾處交疊的裂口,像是被同一波碎片從多個方向同時劃過,深處的顏色比表層更暗,已經無法準確分辨它的原始邊界了。他的呼吸很淺,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種短暫的、像是被阻礙的嘶聲,像是氣流正在被某個阻力減慢,每一次呼氣都比吸氣更加輕微,像是在釋放時被某種東西攔住了。他的目光仍然睜著,但正在變得模糊,像是一層薄膜正在逐漸覆蓋在他的眼球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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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年輕的士兵伸手按住了傷口,手指立刻變得濕滑,他能感覺到血液正在從他的指縫間滲出,沿著他前臂的曲線向下流淌,在他的肘部匯聚成一小滴,然後滴落在地面上的灰塵中,在那裡形成一個深色的斑點,邊緣正在被灰塵吸收,顏色從暗紅色變成深褐色,邊界逐漸變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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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別動……」他低聲說,聲音沙啞而顫抖。他的手指在傷口邊緣摸索著,試圖找到一個可以用來按壓的位置來減緩出血,但傷口的範圍太大,他的手掌無法完全覆蓋住它,每一次壓緊時都會有新的血液從邊緣處滲出,經過他的指根之間向下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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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傷的士兵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說話,但聲音太輕了,無法被聽清。他的目光向上移動,越過年輕士兵的肩膀,落在街道對面的那片正在燃燒的廢墟上。火焰的橘紅色光芒在他的瞳孔中形成一個正在跳動的亮點,那亮點在每一次爆炸的閃光中都會短暫地變得更加明亮,然後在爆炸的間歇中重新變回穩定的橘紅色,像是有一小簇火焰正在他的眼底深處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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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士兵順著他的目光轉過頭,也看到了那片正在燃燒的廢墟——一棟三層建築物的殘骸正在燃燒,火焰從每一層的破口處冒出,在街道上方形成了一片密集的熱氣流。那些熱氣流在陽光下形成了輕微的視覺扭曲,讓周圍的景物看起來像是在持續移動,牆壁的輪廓在熱氣的擾動下輕輕顫抖著,像是正在被反覆地重新描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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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枚炸彈落在街道前方約五十公尺處。爆炸聲在到達他們的位置時已經被距離和障礙物削弱了一些,但仍然足夠響亮,能讓人感覺到地面的震動沿著身體傳遞到胸腔,在每一次震動後,他的心臟都有一種短暫的錯位感,像是正在重新調整自己的節奏。灰塵和碎屑從上方落下,覆蓋了他們的身體,像是正在被緩慢埋入一層新的表層,落在皮膚表面時有一種細小的顆粒感,覆蓋在傷口上時與血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粗糙的、像砂紙一樣的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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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士兵低下頭,將自己的身體壓低了一些,用手臂護住了頭部,他的前臂暴露在灰塵的落點下,在幾個呼吸的間隔中被一層薄薄的灰塵覆蓋了表面,從深色的皮膚變成了一種淺灰色的色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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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抬起頭時,躺在他身邊的那名士兵已經不再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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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卡車與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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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三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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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瓦斯托波爾南側,靠近海岸線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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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燃燒的卡車橫在道路中央,它的車廂已經被火焰完全吞噬了,正在向著駕駛室方向蔓延。卡車的車廂內裝載的物資正在被火焰吞噬,持續地發出明亮的火光和黑煙,火焰的溫度讓周圍的空氣變得乾燥而灼熱,距離幾十公尺外都能感受到那股熱力,每一次呼吸時都能感覺到熱氣流正在進入鼻腔,帶著一種乾燥的刺痛感,像是吸入了一團正在移動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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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卡車的側面,一群蘇聯士兵正在試圖繞過燃燒的車體。他們的動作帶著一種疲憊的、已經被重複了太多次的節奏,每一個人都在尋找可以通過的路徑,以最短的距離穿過那些可能暴露在開闊地帶的間隙,同時盡可能縮短自己暴露在外的時間。他們的身體壓得很低,接近地面,以一種連續但快速的短跑方式移動,在幾個可以臨時遮蔽的物體之間穿行——一段牆壁的殘骸、一輛被遺棄的吉普車、一道低矮的護欄。每一步的落點都像是被提前測量過的,他們已經學會了在不看地面的情況下找到最穩固的落腳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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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中尉站在道路側面的一棵被燒焦的樹旁邊,正在用手勢指揮士兵們分批通過。他的右手手指在空氣中劃出短暫的弧線,每一次揮動都對應著一個明確的指示,示意輪到下一個班組前進。他的聲音已經沙啞了,但他的手勢仍然清晰,手臂的揮動角度和速度保持著穩定的節奏,像是在進行某種已經被反覆訓練過的信號傳遞:「——快!趁現在!——下一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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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卡車的後方,一段原本是護欄的結構已經被炸開了,形成了一個可以通行的缺口。缺口旁邊有一段倒塌的牆壁,牆壁的背面有一條狹窄的通道,彎曲而狹窄,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士兵們正排隊依次穿過那條通道,每一個人在通過時都會彎下腰,將步槍橫著拿在胸前,用體側對著牆壁的內側,在狹窄的空間中確保槍管不會被刮蹭到,然後快速走到另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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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年輕的士兵在穿過通道時停了下來。他蹲在牆壁的轉角處,正在試圖將一名受傷的戰友從碎石中拉出來。那名受傷的士兵的腿被一段倒塌的鋼筋壓住了,鋼筋的另一端埋在碎石堆中,無法被移動。鋼筋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灰塵,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暗淡的色調。年輕的士兵嘗試了兩次,試圖抬起那根鋼筋,每一次都將他的體重壓在鋼筋的另一端,但它紋絲不動,它的重量彷彿比它的體積所暗示的更大。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指甲邊緣因為壓迫而變成了淺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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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先走!」他朝正在通過的隊列喊了一聲,聲音在引擎聲的覆蓋下顯得模糊,「——我來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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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列中有人在穿過通道時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前進。年輕的士兵重新蹲下身,繞到鋼筋的另一側,尋找可以借力的位置,他的目光掃過地面上的每一個突出物,尋找可以用來支撐重量的落腳點。他找到了一塊較大的混凝土塊,將一隻腳踩在上面,重新抓住了鋼筋的側面,準備再次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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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後方約一百公尺處,一架Ju-88正在低空盤旋。機翼上的機砲在經過時開火,在地面上激起一排密集的灰塵和碎石,那些彈著點從街道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是正沿著街道的走向被畫出一條不規則的線,在卡車旁邊的地面上留下了幾道平行的、不規則的痕跡,那道痕跡的末端在街道的彎曲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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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指揮部的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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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五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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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瓦斯托波爾港區,一座曾經是倉庫的建築物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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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光線比地面上更加暗淡。唯一的照明來自幾盞應急燈,燈泡的表面已經被灰塵覆蓋了一層,透過那層灰塵發出的光線呈現出一種偏黃的色調,在牆壁上形成一圈圈模糊的光暈,像是正在被霧氣過濾的燭火。空氣中有灰塵和潮濕泥土的氣味,混雜著金屬生鏽後的鐵鏽味,像是從地面的裂縫中滲透進來的,每一口呼吸都帶著一種乾燥而沉重,像是長時間沒有被打開過的舊櫃子裡的味道。角落裡疊放著一些物資箱,箱體表面覆蓋著一層灰塵,有幾隻已被打開,裡面的彈藥箱被分散搬到地下室各處,在牆邊被整齊地排列成一排,像是在等待被使用和搬運。牆角放著一小堆破碎的紙張,邊緣已經被潮濕的空氣揉皺了,紙張的邊角在應急燈的光芒中呈現出一種奶油色,上面隱約可見舊墨水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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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站在地下室中央的一張木桌旁邊。桌面上攤開著一幅塞瓦斯托波爾市區的地圖,邊角處已經因為反覆折疊而磨損,某些標註的墨水在潮濕環境中輕微暈開,在地圖的表面形成一道道淺藍色的細線,像是正在被緩慢溶解的河流。她的手中握著一支鉛筆,尖端抵在地圖上的一個位置,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鉛筆的筆尖在紙面上形成了一個細小的凹痕,紙張的表面因為壓力而略微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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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地面上方傳來的爆炸聲和引擎聲持續地穿過天花板和牆壁傳入地下室,在封閉的空間中形成一種低沉的、持續的背景共鳴,像是有人在遙遠的地方用極厚的毯子覆蓋著一台機器,在持續運轉。牆壁表面覆蓋的灰塵偶爾會因為震動而掉落一小片,在應急燈的光芒中形成短暫的飄散軌跡,像是一小片正在被風移動的灰霧。天花板上的混凝土表面有細微的裂紋,像是被震動了太多次後形成的,那些裂紋從一側延伸到另一側,在燈光下形成一道細細的、暗色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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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曼從地下室的樓梯上走下來。他的腳步沿著牆壁的一側快步移動,每一步都在塵土上留下清晰的腳印,那些腳印的深度與他平時的腳步相近。他走到維多利亞身邊,聲音帶著一種在壓力下仍維持清晰的急促,像是每一個字都經過了篩選才被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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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側防線已經被突破了。第三海軍步兵軍的陣地……損失嚴重。他們已經撤到了第二道防線。陣地之間的通道在空襲中被切斷了,只有大約一半的人能夠通過間隙轉移到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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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手中鉛筆的筆尖輕輕向下壓了一點點,在紙面上形成了一個細小的、比針尖稍大的點:「——第二道防線能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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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確定。」羅曼的聲音略微放低了一些,像是在尋找合適的詞語來描述一個他無法完全確定的估計,「——軸心軍的空襲仍然在持續。地面部隊還沒到達,但他們的空軍已經在清場了。幾乎所有的道路都被炸成了廢墟,很多建築物已經失去了結構穩定性,隨時會倒塌。第二道防線的陣地大多數是由建築物廢墟改造的,一旦軸心軍集中轟炸某個區域,那些陣地很可能無法同時承受多次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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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片刻,像是在觀察維多利亞的表情,同時也在確認接下來的數字是否準確:「——我們需要收縮防線。把剩下的部隊集中到辛菲洛普,利用那裡的建築物和地形進行最後的防守。如果繼續分散在塞瓦斯托波爾的各個區域……我們會一個接一個地被孤立和消滅。每一處分散的陣地在轟炸中都會逐漸失去與其他區域的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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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京也從樓梯上走了下來,他的腳步比平時更快一些,靴子踩在混凝土台階上時,有幾步踏出了比平時更沉的聲音。他的左手攥著一張剛剛送達的紙條,在光線不足的地下室裡,紙條上的字跡因潮濕而模糊了部分筆畫,但他已經在過來的路上讀過一遍了,不需要再重新辨認。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在傳達結論時會有的簡潔,以及一種微妙的、被壓抑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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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菲洛普……那裡有完整的建築物可以作為防禦據點。如果我們能在軸心軍地面部隊到達之前集中到那裡,至少還可以進行一次有組織的抵抗。否則,我們會被逐個擊破在塞瓦斯托波爾的廢墟中,連一次協同作戰的機會都不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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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聽完了他們的話,將鉛筆放在地圖邊緣,鉛筆在桌面滾動了一小段距離,然後被地圖的邊緣擋住了。她的目光從羅曼的臉上移到瓦爾京的臉上,又回到羅曼的臉上:「——所有還能移動的部隊,立刻向辛菲洛普方向轉移。步行的走小路,避開開闊地帶。卡車和裝甲車走主路,但要分批前進,不要形成長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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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告訴各部隊指揮官,在辛菲洛普重新集結。我們在那裡進行最後的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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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曼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向樓梯。瓦爾京在他身後跟了兩步,然後停了下來,轉向維多利亞。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遲疑是否要說出下一句話,但他最終還是開口了,聲音中帶著一種無法完全掩飾的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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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剛才,北側一個陣地上的政委組織了倖存的士兵……唱起了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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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什麼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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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聖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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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沉默了片刻,地面上又一次爆炸震動著牆壁,灰塵從天花板邊緣的裂縫中落下,在應急燈的光芒中形成短暫的飄散軌跡,其中有一些懸浮在燈光和陰影之間,像是正在經歷一段緩慢的遷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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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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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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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瓦斯托波爾北側,一段殘存的戰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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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原本是第一海軍步兵軍的一處連級指揮所,現在只剩下一段長約二十公尺的戰壕,深度約一公尺,內壁覆蓋著被炸裂的沙袋和鬆散的泥土。沙袋的表面已經被灰塵覆蓋了,有些沙袋的縫線已經斷裂,露出了內部的沙粒,在戰壕底部形成一小堆淺色的堆積物。戰壕的地面上散落著一些被遺棄的裝備——幾支步槍、一個變形的水壺、一頂翻倒的頭盔。風中飄動著濃重的煙塵味,混雜著汗水和泥土的氣息,還有一種難以精確描述的金屬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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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政委站在戰壕的轉角處。他大約三十五歲,制服已經破損了,左臂的袖子從肘部被撕裂,露出底下一道已經包紮過的傷口,繃帶的邊緣滲出了暗色的血跡,正在緩慢地擴大,沿著繃帶的表面形成新的深色輪廓。他的手中沒有武器——他的步槍在上一輪轟炸中遺失了,此刻他的手中只有一面已經破損的旗幟,布面邊緣的流蘇已經脫落了幾段,在風中輕輕搖晃著,旗面的顏色在灰塵的覆蓋下變得比原來暗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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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旁站著大約二十名士兵,還有一排人蹲在戰壕邊緣的陰影裡。他們的面孔被灰塵和汗水覆蓋,很多人的臉上帶著疲憊到極致的麻木表情,像是一層已經凝固的外殼。但當政委開始說話時,那些麻木的表情在有些人身上出現了一瞬間的鬆動,像是從厚重的冰層裂開的細微縫隙,或者說像是被某種穩定的聲音引導著,逐漸恢復了它們原有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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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委的聲音在安靜的戰壕中迴盪。那聲音沙啞而低,帶著一種正在被用力保持著的節奏——不是對著敵人喊出來的,而是為了確認自己和周圍的人還在這裡,還能站立,還能唱完這一整段。他的聲帶在經過長時間的沉默和疲憊後正在重新被拉緊,每一個音節都比前一個更加明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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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偉大的國家,做決死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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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消滅法西斯惡勢力,消滅萬惡匪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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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並不大,一開始只是他一個人,但那旋律在戰壕的長度內傳遞著,沿著戰壕的彎曲走向,從轉角處傳到下一段,逐漸遇到了其他跟進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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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我是兩個極端,一切背道而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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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光明和自由,他們要黑暗統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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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年輕的士兵靠著戰壕的內壁站著,他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念那些歌詞,他的喉嚨在發聲之前先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聲音預留空間。然後他的聲音加入了進去,一開始只是一種接近低語的跟隨,像是詞句的邊緣正在被重新描繪,然後逐漸變得明確,變得穩定,像是找到了正確的音高和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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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國人民轟轟烈烈,回擊那劊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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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擊暴虐的掠奪者和吃人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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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壕中其他人的聲音也開始跟上,有幾個人唱得斷斷續續,像是在拼湊記憶中殘留的片段——某一段歌詞的順序需要短暫的停頓來確認,某個旋律的轉折需要重複兩次才能找到正確的走向——但每一次新的節拍都會讓參與的人數增加一個、兩個,像是在一間昏暗的房間裡逐個被點亮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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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朽的法西斯妖孽,當心你們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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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人類不肖子孫準備好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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貢獻出一切力量,和全部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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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衛親愛的祖國——偉大的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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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委的聲音在這裡停頓了一下——不是因為他忘記了下一句歌詞,而是因為他的呼吸在那一刻變得急促起來,他需要額外的半秒鐘來重新調整自己的節奏。他的目光掠過戰壕中那些正在唱歌的面孔,那些面孔在灰塵的覆蓋下幾乎無法辨認出年齡和身份,但每一個人都在發出聲音,聲音與聲音交錯重疊,像是一面厚重的牆壁正在被重新砌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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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最高貴的憤怒,像巨浪翻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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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行人民的戰爭——神聖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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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旋律的節奏被引擎聲和爆炸聲的間歇覆蓋著,但每當爆炸聲短暫沉寂下來時,那些聲音就會重新浮現出來,像是一道正在被反覆覆蓋但仍然保持著自身輪廓的線。戰壕之外,地面仍然在燃燒,天空仍然在持續釋放新的炸彈,遠處仍然有建築物在倒塌。但此刻戰壕內部有另一種聲音正在形成一種緩慢但持續的節奏,那節奏在廢墟的彎曲處傳遞著,在爆炸聲的間隙中保持著它的形狀,被周圍的風聲短暫地遮蓋,然後再次浮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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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方的天空仍然被機翼覆蓋,那些陰影從戰壕的上方滑過,在那些正在唱歌的面孔上留下短暫的暗色痕跡,然後繼續向前移動,像是正在被緩慢翻動的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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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吧,泱泱大國!存亡在此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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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痛擊法西斯匪徒,剷除滔天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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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不讓污黑的翅膀,從我藍天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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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壯麗山河,豈容蹂躪殘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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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的聲音在唱到「污黑的翅膀」時微微顫抖了一下——並不是因為發音困難,而是因為那個詞組正好與此時此刻的景象重疊在一起,天空中的那些陰影正在覆蓋他們的視野。但他沒有停下來。他的聲音在短暫的顫動後重新穩定了下來,繼續向前,恢復了之前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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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你,法西斯狂魔,注定遲早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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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終清算的時刻,你們絕逃不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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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幾句歌詞的節奏比之前更快了一些——像是唱的人正在用這些聲音來抵擋正在逼近的某種現實,用更快、更密集的音節來填補那些可能被沉默留下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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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正義的憤怒像巨浪,滾滾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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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行人民的戰爭,神聖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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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委唱完了最後一句。他的聲音在最後一個音節上略微拉長了一下,像是為了讓它更加完整,在風中形成一種延長了零點幾秒的餘音。他環視了一圈戰壕裡的面孔,確認所有人都還在,那些面孔的數量與開始時差不多,那些面孔上的表情有了一些輕微的變化,像是薄冰的表面出現了幾道裂紋。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還想說些什麼,但最終沒有發出聲音。他只是站在那裡,手中握著那面已經破損的旗幟,旗幟被風吹動時,布面拍打著他的肩膀,布料的邊緣在他的制服上留下了幾道淺淺的印痕。他的目光掠過那些正在看著他的面孔,然後低下頭,將旗幟的邊緣重新整齊地摺好,放在戰壕的內壁邊緣,像是為這段由聲音構成的時間找到了一個結束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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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戰壕的邊緣,另一名年輕的士兵仍然在低聲重複著副歌的旋律,那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在逐漸被周圍的風聲和爆炸聲吞沒,但它的節奏仍然保持著完整的輪廓,像是一段在逐漸減弱的持續顫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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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傘兵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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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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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瓦斯托波爾上空,混在轟炸機編隊末尾的一批運輸機開始降低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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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運輸機的機身輪廓比周圍的轟炸機更加圓潤,機翼上沒有掛載炸彈的掛架,機腹下方沒有炸彈艙門的開口——只有一個圓形的、開在機身底部的艙口,邊緣已經被打開。它們的飛行速度與Bf-109相當,與轟炸機編隊保持著大約五百公尺的間距,像是通常會沿著同一條航線飛行但完成不同任務的機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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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架Ju-60運輸機的艙門正在逐一打開,從機身側面形成一個矩形的開口,陽光從開口處射入機艙內部,照亮了站在艙門邊緣的幾名傘兵。艙門邊緣有幾個正在等待跳出的身影,已經檢查過降落傘的扣環和肩帶的長度,正在調整背包的位置。他們的裝備比轟炸機機組人員更緊湊,背包的形狀更方正,制服上沒有飛行員的標記。艙門打開時,氣流在機身兩側形成了一道短暫的白色氣流帶,在陽光下閃爍了一下,然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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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艙內的信號燈從紅色切換為綠色。機械師站在艙門側面,拍了一下第一名傘兵的肩章邊緣,示意時間已到。那名傘兵向前邁出一步,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推動著——他的身體在離開艙門的瞬間,動作的節奏保持著一種被訓練過的流暢感,從站立到前傾再到躍出,形成一個完整的過程。他離開艙門後,身體在空中短暫地停頓了一下,然後向下方墜落,下降的速度在幾秒鐘內迅速增加——他的降落傘在離開機身的幾秒鐘後打開,傘面的顏色與天空的灰色融合在一起,從地面上很難被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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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名、第三名——更多的傘兵在接下來的幾十秒內陸續跳出艙門。每一道張開的傘面都在天空的灰色背景中留下短暫的印記,然後隨著降落傘緩慢下降而逐漸分散開來,像是正在被風吹散的同一組種子。傘兵們的裝備包括輕型自動武器、小型彈藥包和少量的通信設備,它們的重量讓他們在落地時會比傘面先一步接觸到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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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之中有人在下降時調整了方向,向著遠處一片尚未被煙霧完全覆蓋的區域移動,那裡有幾段完整的建築物和一片相對完整的開闊地。有人在接近地面時,為了避免衝擊而屈膝彎腰,在接觸到地面的瞬間將身體的重量從腳掌分散到整個下肢,然後迅速站穩,重重地落在土地上,留下了一道短暫的、移動的陰影,然後迅速隱沒在建築物和殘骸之間的角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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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運輸機的航線下方,地面的蘇軍士兵們並沒有立刻注意到那些正在落下的傘影。他們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天空中的轟炸機上,集中在那些正在落下的炸彈上,集中在那些正在燃燒的廢墟和同伴的身影上,集中在那段剛剛唱完的歌的餘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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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傘兵已經落地了。他們在廢墟的陰影中移動,利用牆壁和倒塌的結構遮擋身形,每一步都選在牆壁的陰影能覆蓋的範圍內移動。地面上的煙塵還未完全沉澱,煙霧和灰塵的高度仍在緩慢上升和飄移,足夠為他們提供短暫的遮蔽。有人正在檢查裝備,確認降落傘的帶子已經完全從身上解開,並將其折疊起來,塞入背包側面的口袋;有人正在向隊友的方向移動,沿著一條被倒塌的牆壁半掩的通道前進;有人已經開始沿著街道的側面前進,每一步都在尋找合適的落點,確認下一個陰影區域的距離和遮蔽程度是否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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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並不知道他們已經來了——她還在地下室裡,剛從地圖上抬起頭。辛菲洛普的輪廓在她面前展開,像是一個還未被填滿的容器,在地圖的邊緣處等待被重新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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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二十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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