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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斷壁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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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一九七七年六月七日,中午十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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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瓦斯托波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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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穿過厚重的硝煙層,在地面上投下一種偏灰的、像是被濾過數層的光線,將整座城市的廢墟染成一種混雜了灰色和淡黃色的色調。那些光線在灰塵顆粒中形成一道道狹窄的、近乎固體的光柱,從天空中的裂縫傾斜而下,落在瓦礫堆和焦黑的牆壁上,在斷裂的表面形成明暗交替的斑塊。空氣中懸浮著細小的灰塵顆粒,像是一層永遠不會完全沉澱下來的薄霧,在每一次微風經過時重新排列、翻轉,然後緩慢地落回原處,在皮膚表面留下一層細密的、乾燥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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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站在一段倒塌的牆壁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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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堵牆壁曾經是某棟建築物的外牆,現在只剩下一段約一公尺高的殘骸,表面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粉末,邊緣處露出斷裂的紅磚和鋼筋。牆腳堆積著一些碎磚和灰漿的碎塊,那些碎塊的邊緣是鋒利的、新鮮的斷面,在陽光下反射出細小的光點,像是被迅速冷卻的岩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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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制服外套已經被灰塵和碎屑覆蓋,深藍色的布料呈現出一種灰褐色的色調,領口邊緣有一道被劃破的痕跡,露出裡面的襯衫布料,在她的鎖骨上方形成一道淺色的線條。灰塵沿著布料纖維的紋理沉積在褶皺中,在她移動時偶爾會有少量灰塵從制服的表面散落,在陽光下形成短暫的、旋轉的軌跡,然後消失在空氣中。她的頭髮比幾天前更加凌亂,幾縷碎髮從原本整齊的髮型中脫落,垂落在她臉頰兩側,在顴骨的下方形成短暫的陰影,末端因為灰塵和汗水而微微纏繞在一起。她的臉上有一道從左眉尾延伸到顴骨的淺淺劃痕——那是昨天在廢墟中行走時被一塊飛濺的碎屑划傷留下的,已經不再出血,但在灰塵的覆蓋下變得更為明顯,像是被淺色的線條在皮膚表面輕輕標記過,邊緣處有幾處細小的結痂正在變乾,在側面光線下突出於周圍皮膚的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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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曾經是指揮部大樓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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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那裡只剩下一片覆蓋著灰塵和碎石的空地。地面上佈滿了大小不一的凹陷,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反覆按壓過的表面,那些凹陷的深度從幾公分到超過半公尺不等,邊緣呈現出不規則的鋸齒形狀,被壓實的土層在高溫下形成了類似陶器的質地,表面有細小的裂紋網絡,那些裂紋從凹陷的中心向周圍延伸,像是一張被拉緊的網,覆蓋了整片空地的表面。邊緣處殘留著一些斷裂的鋼筋,從混凝土塊中伸出,指向不同的方向,像是被固定在某個瞬間的姿勢中,每一根鋼筋的末端都有一個不規則的斷面,邊緣略微變色——有些呈現出淺灰色,有些則帶著一層暗紅色的薄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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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混凝土塊的表面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粉末,在陽光下反射出一種暗淡的光澤。粉末在微風中緩慢移動,在某些低窪處堆積成細小的山脊,形成不規則的起伏。風經過時,灰塵會沿著那些低窪的軌跡重新排列,形成一層薄薄的、移動的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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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身後約二十公尺處,一段原本是建築物外牆的殘骸仍然站立著。牆面上殘留著一塊曾經掛在指揮部大廳裡的標語牌,紅色的油漆在爆炸的高溫中變成了暗褐色,文字已經無法辨認,只能隱約看出幾個彎曲的筆畫殘跡,在牆面上留下一道道模糊的痕跡。一塊標語的邊緣已經燒焦了,被風吹動時發出乾燥的、像是脆化的紙張在移動時會發出的聲響,輕輕拍打著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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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謀長羅曼·傑尼索夫從廢墟的另一側走來。他的步伐比平時慢了許多,每一步都在碎石和灰塵中留下清晰的腳印,腳印的深度因壓力不同而略有變化,右腳的印痕明顯比左腳更深,像是他正在將更多的體重分配到沒有受傷的那一側。他的制服同樣沾滿了灰塵,左臂的袖口處有一塊明顯的燒焦痕跡——那是在昨天試圖從燃燒的車輛中拖出傷員時留下的,布料邊緣已經硬化,在光線下形成一圈暗色的、堅硬的區域,觸感像紙板,而非原來的布料質地,袖口的邊緣有一處已經脫線了,鬆散的線頭在他行走時微微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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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射手座目光在掃過那片曾經是指揮部的空地時,短暫地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想要在那片廢墟中找到某個熟悉的標誌——一扇他曾經穿過的門、一道他曾經依靠過的牆壁、一個他曾經站立過的窗戶位置——但那些標誌都已經不在了。他只是短暫地注視著那片廢墟,然後移開了視線,走到維多利亞身邊,站定時靴子發出輕微的碎石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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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委瓦爾京·索羅金站在稍遠處的一段低矮圍牆旁邊。那段圍牆是深灰色的,高度約到他的腰部,表面塗著一層灰泥,在爆炸的高溫中起泡剝落,邊緣露出灰泥層破裂後形成的多層結構。他的右手手指上纏著繃帶,繃帶的邊緣因為摩擦而微微起毛,布料的顏色從白色變成了灰白色。末端滲出一小片暗紅色的痕跡,染濕了最外層的紗布,形成一個形狀不規則的暗色區域——那是昨天在清理彈藥庫廢墟時被鋼筋劃傷的,傷口在夜間又滲過一次血,今早重新包紮時紗布上的舊痕跡已經乾涸成深褐色的斑塊,新的滲出層覆蓋在上面,形成一層深淺交錯的紋理。他的目光從圍牆上方掠過,落在遠處那幾段正在冒煙的廢墟上,那些煙柱在無風的正午筆直上升,然後在更高的空中被風吹散成模糊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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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開口了。她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在安靜的廢墟中顯得格外清晰,像是從一個很深的、已經被過度使用的地方發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摩擦的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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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現在還有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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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曼從口袋中取出一個折疊過的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上沾滿了灰塵和幾滴暗色的痕跡,邊角處已被磨損,露出底下的紙板層。他翻開了其中一頁,頁面上的字跡因為長時間在潮濕環境中被反覆翻動而略微模糊,某些角落的墨水被水漬暈開了,形成淺藍色的模糊區,數字在紙張邊緣被汗水和灰塵模糊了一部分,但主要的內容仍然可以辨認。他的手指沿著頁面移動,在那些數字之間停頓了一下,像是在進行最後的確認,然後他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種在報告已確認數據時會有的平穩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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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海軍步兵軍,還剩大約十二萬人。第二海軍步兵軍,十萬人左右。第一步兵軍,十三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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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筆記本,發出輕微的紙張摩擦聲:「——總計大約三十五萬人。其他部隊……已經沒有完整的建制了。機動兵團在空襲中損失了超過百分之七十,一半以上的傷員還在醫院裡。那些醫院大多也已經被轟炸波及,現在只剩下幾個臨時醫療點還能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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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短暫地移向地面,又回到筆記本上,手指快速掃過另一頁的數字,以確認尚未報告的細節:「——剩下的部隊中,大約有三分之一的士兵受了不同程度的輕傷。他們還能戰鬥,但行動會受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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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的目光仍然落在那片空地上。她的目光緩慢地從一處凹陷移動到下一處,像是在默數那些被爆炸改變的形狀。她的右手在身側微微收緊了一下,指尖壓進掌心的皮膚,留下幾道短暫的白色壓痕,然後又慢慢鬆開。她聽到了那些數字,但她沒有立刻回應。風從廢墟的縫隙中穿過,在經過那些鋼筋和混凝土塊時改變了方向,發出輕微的、像是有人在遠處低聲說話的聲響,帶起一小片灰塵,那灰塵在陽光下形成了短暫的、旋轉的軌跡,在光柱中漂浮了幾秒鐘,然後重新落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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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京的聲音從側面傳來,帶著一種壓抑的、像是正在努力保持冷靜但邊緣已經出現裂紋的語氣。他的牡羊座嗓音在說出每一個字時都帶著一種隱約的摩擦感,像是聲帶在經過長時間的沉默和疲憊後正在被重新拉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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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能戰鬥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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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曼再次打開了筆記本,他的手指按著頁面的兩側,像是為了讓紙張在風中保持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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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藥方面……地下彈藥庫全部被摧毀了。地面上的分散儲存點還有一些,但數量不足以支撐一場持續的戰鬥。如果軸心軍發動登陸作戰,我們最多只能進行一次集中反擊,然後就沒有足夠的彈藥來維持後續的作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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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目光從筆記本上移開,聲音略微放低了一些,像是在確認接下來這些話的準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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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防砲台……沒有一個能用了。全部被超重型航彈摧毀了。那些砲台被精準命中,每一座都是從頂部被擊穿的。沒有岸防砲台,我們對海上方向的防禦幾乎為零。軸心軍的登陸艦隊可以在我們的射程之外從容地卸載兵力和裝備,我們幾乎無法阻止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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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終於轉過身來。她的動作帶著一種緩慢的、像是每一塊肌肉都在重新適應重力的節奏,肩膀的線條在她轉身時微微調整了一下。她的目光從羅曼的臉上移到瓦爾京的臉上,然後又回到羅曼的臉上,在兩位副手之間移動的過程中,她能看到他們制服上的灰塵厚度、他們眼中疲憊的深度。她開口說話時,聲音比之前稍微穩定了一些,但仍然帶著那種被過度使用後的沙啞,像是有人正在用一把舊鋸子切割乾燥的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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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軸心軍的陸軍現在到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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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曼再次打開筆記本,他翻到後面的頁面,手指沿著一行手寫的字跡移動。那些字跡的墨水在紙張表面略微凸起,像是鋼筆尖在書寫時留下了細微的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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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上午,軸心軍突破了恰普林卡和卡蘭恰克。那裡的防線由十萬共青團青年士兵防守……他們抵抗了大約六個小時,然後被軸心軍的裝甲部隊突破了。瓊加爾也在昨天下午被拿下了。軸心軍使用了大量V-2導彈和俯衝轟炸機來瓦解我們的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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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筆記本上移動了一小段距離:「——軸心軍陸軍的先頭部隊已經到達佩爾沃邁西克。按照他們目前的速度——根據偵察兵的反饋,他們的行軍速度約為每天三十到四十公里——預計在二十四到三十六小時內會到達塞瓦斯托波爾外圍。同時,他們的艦隊正在從海上逼近,偵察兵報告說,他們已經開始進行登陸前的準備工作了。我們在港口東側的觀察哨確認了至少兩個登陸艦編隊正在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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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京從圍牆邊走了過來。他的腳步踩在碎磚上時發出細碎的聲響,灰塵在他的靴子周圍形成短暫的氣流。他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纏著繃帶的右手手指略微彎曲著,像是正在無意識地複製一個握拳的動作,但沒有完全握緊。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壓抑的、像是正在從胸腔深處擠出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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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普林卡和卡蘭恰克……十萬人,只守了六個小時。然後軸心軍就長驅直入,直逼我們的門戶。那些共青團的孩子們的裝備本來就全是問題,連像樣的反坦克武器都沒有——幾十輛T-26和幾百支步槍就是全部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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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在這裡稍微提高了半度:「——六個小時已經是他們能撐的極限了。而那些留守後方的指揮官們,他們甚至沒有給那些孩子們留下一條撤退的路線。沒有人告訴他們該往哪個方向走,什麼時候該停下來,什麼時候該轉入第二道防線——他們只能守住原地,直到最後一刻。那些孩子被丟在那裡的時候,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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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繃帶上攥緊了一下,布料的表面被他的動作拉扯得略微變形,纏繞在繃帶邊緣的紗布因為突然的拉力而產生了一道新的褶皺,那種痛覺沿著神經傳遞到他的前臂,短暫地中斷了他的情緒,讓他重新意識到了指節間那些尚未癒合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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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們現在——三十五萬人,沒有彈藥,沒有岸防砲,沒有空中支援,沒有海上支援。我們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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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片刻,像是在讓這個問題在空氣中停留一會兒,等待一個回答,然後他開口說話了,聲音中帶著一種決然的、像是已經放棄了其他所有選項的平靜,那種平靜在他牡羊座的語氣中形成了一種近乎突兀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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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只能勒令部隊做好準備,迎接軸心軍的登陸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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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面向維多利亞:「——我們要戰到最後一刻。塞瓦斯托波爾不能再退了,也沒有地方可以退了。北面的陸路已經被切斷,海上的退路也已經被軸心軍的艦隊封鎖。留在這裡,就是我們唯一的選擇。我們能決定的,只有選擇在哪一條街道、哪一段廢墟上迎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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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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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面牆壁的陰影中,午後的陽光在她的肩膀上形成一道分界線,光線從她的左肩移動到胸口,然後被牆壁的邊緣切斷。她可以看到光線在地面上緩慢移動的痕跡,像是時針在一個無形的鐘面上前進,每幾分鐘就會讓牆壁的影子移動幾公分,改變光與影在地面上的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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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正在默念某個她還沒有決定是否要說出口的詞語,然後她慢慢地點了點頭。那個動作很緩慢,像是頸部的肌肉在經過長時間的緊繃後需要重新學習這個動作的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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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全軍,做好巷戰準備。所有人,能拿槍的都要拿槍。我們在這裡等著他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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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像是一塊已經被衝擊了太久的石頭,表面佈滿了裂紋,但仍然沒有碎裂,仍然保持著它最後的形狀,在每一次新的壓力到來時,那些裂紋會變得更加明顯,但主體仍然穩定地承載著自身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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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各部隊指揮官,下午兩點到新的指揮部開會。我們需要重新部署剩下的兵力,把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建築物都變成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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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曼合上了筆記本,將它放回口袋中。他的動作在合上筆記本時多停頓了一拍——先用指尖壓平紙頁的邊角,再將封面合攏,彷彿在防止灰塵滲入紙縫。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在確認命令時特有的簡潔,那種簡潔像是一道已經不再需要冗餘修飾的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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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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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向來時的方向,靴子在碎石路面上踩出均勻的節奏,那些腳印與他來時的腳印重疊在一起,加深了原有的痕跡深度,在灰塵中形成更清晰的輪廓,邊緣的塵土略微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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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京站在維多利亞身側,他的牡羊座目光掠過周圍的廢墟。陽光穿過灰塵,在地面上形成不規則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廢墟的邊緣處斷裂開來,像是被鋸齒狀的邊緣切割過一樣,在碎裂的瓦礫表面投下銳利的明暗對比。空氣中有細小的灰塵在光線中浮動,像是永遠不會完全安靜下來的懸浮物,它們在每一次呼吸時都會被短暫地擾動,然後重新恢復那種緩慢的、幾乎靜止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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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向前走去。她的靴子踩在碎石和灰塵中,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清晰的痕跡,鞋底的紋理在灰塵中形成短暫的印記。那些痕跡的深度在每一步之間保持著均勻的壓力,但右腳的痕跡比左腳略深一些,像是她正在不自覺地將更多的重量分散到身體的一側。羅曼跟在她身後約兩步的距離,腳步的節奏比她略慢一些,每一步落地時都會在他的腳印周圍激起一小片灰塵。瓦爾京跟在羅曼的身後,三個人形成一個鬆散的縱隊,相隔的距離在行走中保持不變,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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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的身影在一片灰白色的視野中移動著,像是被那層懸浮的灰塵包圍著,每一步都在身後留下短暫的、逐漸被風抹平的痕跡。他們沿著一條原本是道路的路線向前走去。路面的柏油已經被高溫烤得碎裂,形成不規則的板塊,每一塊之間的裂縫有幾公分寬,邊緣被熱力熔化過,形成一道道略微隆起的小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和碎石。路邊有一些已經無法辨認的物體——可能是被壓扁的車輛殘骸,可能是倒塌的路燈,也可能是其他什麼東西,它們的外形已經被爆炸和火焰改變得面目全非,無法再被歸類到任何已知的類別中,像是一堆被壓縮和扭曲過的舊金屬記憶,在陽光下靜靜地停留在它們最後一次被推動時所處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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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北側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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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點二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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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瓦斯托波爾北側,第一海軍步兵軍的防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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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曾經是一片由戰壕和碉堡組成的防禦陣地。現在,那些戰壕的輪廓仍然可以辨認——在某些地段,它們的走向仍然清晰,像是被刻在地面上的線條,但深度和寬度已經被爆炸改變了。某些段落被填平了,像是被反覆踩踏過的痕跡,土壤的表面在重壓下變得平整而光滑。某些段落變得更深了,邊緣堆積著被翻起的泥土和碎石,像是有人在爆炸後試圖重新挖掘那些已經坍塌的結構,但只完成了其中一部分,留下了一段段斷裂的、不連續的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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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曼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的目光掃過戰壕的內壁,那些泥土的顏色因為爆炸的高溫而變成了淺灰色,像是被烘烤過的陶土,表面的細小顆粒在高溫下熔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類似釉質的表面,用手觸碰時會感覺到一種比普通土壤更硬、更光滑的質感。在某些位置,泥土的表面嵌著一些細小的碎片——可能是金屬、可能是石頭、也可能是其他什麼東西,它們的顏色與泥土不同,在陽光下反射出細小的光點,像是一些被遺忘的、已經失去用途的微小零件,在光線的照射下短暫地閃爍了一下,然後在視線移開時又重新融入周圍的灰色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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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了腳步。靴子在碎石路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灰塵在他停下時向前飄了一小段距離,然後落在他的鞋尖前方,形成一道薄薄的覆蓋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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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前方的戰壕轉彎處,躺著一具遺體。那是一具年輕的蘇聯士兵,制服上的灰塵和血跡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層暗色的、像是已經乾涸了很長時間的覆蓋層。他的身體蜷縮在戰壕的角落裡,手臂環抱著自己的膝蓋,像是在爆炸發生時試圖將自己縮成最小體積,但他的背部仍然暴露在外,制服上的布料在那個位置被撕裂了,露出底下一層已經乾涸的暗色物質,邊緣被灰塵覆蓋得只剩一層淡淡的輪廓。他的步槍被壓在他的身體下方,槍托從他的身側露出一段,槍管已經在爆炸中扭曲了——扭曲的角度從槍口延伸到他手指附近的位置,像是金屬在高溫下被彎折成一個弧形,沿著弧度的內側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像是金屬在彎曲時表面產生的疲勞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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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曼在那具遺體前面站了片刻。他的目光從那具遺體上移開,沿著戰壕的內壁向上移動,掃過那些被火焰燒黑的壁面,然後又落回那具遺體上。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念某個名字或日期,但他沒有發出聲音,嘴唇只是短暫地移動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安靜。他沒有彎腰去觸碰。他只是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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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繼續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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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戰壕的另一個轉彎處,他看到了更多。戰壕的底部堆積著各種各樣的碎片——被燒焦的布料、扭曲的金屬零件、碎裂的木頭、幾頂已經變形的頭盔。那些碎片混雜在一起,像是被某種力量攪拌過一樣,無法輕易分離出任何單獨的物體,它們在戰壕底部分佈成一個厚約十到十五公分的沉積層,像是時間本身正在用這些碎片來填平這條曾經被人工挖掘的溝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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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戰壕的內壁上,某些位置黏著一些已經乾涸的、顏色深暗的物質。那些物質的形狀不規則,像是被拋灑上去的,邊緣滲入泥土的紋理中,與周圍的土壤形成了漸變式的過渡,無法確定它們的原始形狀或來源。它們的顏色在乾燥後變得更深,像是被烤乾的泥土,但在某些角度下仍然能看出它們與周圍土壤之間的光澤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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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雜了灰塵、燃燒物和腐敗氣味的複雜氣息,像是正在緩慢發酵的混合物。那種氣味在陽光的照射下變得更加明顯,像是正在被熱量從地表和碎片中蒸發出來,隨著每一次呼吸進入鼻腔,留下一種持久的、難以被忽視的餘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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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曼的腳步在戰壕的末端停了下來。他站在一段被炸毀的碉堡旁邊,那段碉堡只剩下不到一半的高度,頂部已經消失了,內部的空間暴露在外面,斷裂面呈現出不規則的鋸齒形狀。裡面散落著幾件個人物品——一本被燒掉一半的筆記本,紙頁的邊緣已經燒焦成深褐色,但仍然能看出上面殘留的幾行鋼筆字跡,筆畫在靠近燃燒邊緣處變得模糊而彎曲;一個已經變形的水壺,金屬表面被高溫燻黑,形狀從圓柱形變成了不規則的凹陷多面體,像是被外力從多個方向同時擠壓過;一張被灰塵覆蓋的照片,照片的邊緣已經燒焦了,但中央部分仍然可以辨認出一個年輕女人的臉,在陽光下微笑著。那張照片的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塵,讓那張微笑的臉顯得有些模糊,像是透過一層霧氣在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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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曼的手指在那張照片的上方懸停了片刻。他沒有觸碰它。他的手指在距離照片約五公分的位置停頓了兩三秒鐘,像是正在確認它的存在,然後他收回了手,繼續向前走去,靴子踩在廢墟上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區域中形成了短暫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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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南側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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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點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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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瓦斯托波爾南側,靠近海岸線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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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和瓦爾京沿著一條曾經是街道的路線向南行走。街道兩側的建築物已經變成了廢墟,原本三層或四層的樓房現在只剩下一層或兩層的高度,有些地段甚至連地基的輪廓都難以辨認。斷裂的鋼筋從混凝土中伸出,指向不同的角度,像是被凝固在空中的手勢,一根向著天空,一根斜斜地指向街道對面,另一根則彎曲成弧形,末端指向地面。牆壁的斷面呈現出參差不齊的邊緣,像是被打碎的貝殼的內部剖面,那些斷裂面上的鋼筋和混凝土交錯排列,形成複雜的紋理,像是被細心設計過的抽象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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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些區域,混凝土的表面附著著一些暗色的物質,在高溫下變成了類似玻璃的質地,表面光滑而堅硬,呈現出一種暗棕色的色調,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種油亮的光澤。那些玻璃質的區域邊緣與周圍的混凝土之間有一道清晰的界線,像是液體在表面流動後冷卻形成的凝固痕跡,沿著牆壁的傾斜面向下延伸,在到達裂縫邊緣時會形成細小的滴狀凸起,像是一排正在垂落的、被凍結在墜落過程中的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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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的盡頭是一段通往海岸的斜坡。斜坡的表面覆蓋著一層鬆散的碎石和灰塵,走在上面時,每一步都會讓那些碎石向下滑動一小段距離,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在安靜的環境中形成一種持續的、低音量的背景節奏。那些碎石的顏色從淺灰到深褐不等,像是從不同來源的廢墟中匯集而來的,混雜在一起形成一層不均勻的覆蓋層,厚度在不同的位置變化,有些地段可以露出底下的泥土,有些地段則堆積成小型的碎石堆,邊緣處堆積著較大的混凝土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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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斜坡的底部,靠近水面的位置,停放著幾輛被燒毀的卡車。卡車的車身已經完全變形了,金屬面板在高溫下扭曲成波浪形的表面,像是被放進過一個正在冷卻的模具中。輪胎已經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些黑色的殘跡,沿著輪圈的邊緣形成不規則的細條,在空氣中微微脫落。車廂內的貨物已經被燒成了無法辨認的殘餘物,堆積在車廂地板上,形成一層厚厚的、焦黑的物質,邊緣處有些地方已經碎裂成細小的顆粒,像是被反覆加熱和冷卻過的煤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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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輛卡車的駕駛室裡,仍然可以辨認出座椅的輪廓——金屬框架在火焰中彎曲了,彈簧從座椅的殘骸中伸出,在空氣中留下一道道細長的、鏽蝕的線條,它們微微晃動著,像是正在經歷一種無法被阻止的力。方向盤只剩下一圈變形的金屬,像是被過度壓縮過的圓環,在側面陽光下它的陰影投射在地面上,形成一個細長的、彎曲的橢圓形,邊緣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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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卡車的周圍,地面上散落著一些殘骸。有一隻已經完全碳化的軍靴,鞋底的紋理仍然清晰可辨,但上層的皮革已經變成了脆弱的黑色碎片,手指輕輕一碰就會碎裂開來,像是乾燥到極致的樹葉。旁邊有一條被燒掉一半的腰帶,金屬扣環仍然保持著它的形狀,表面被高溫燻黑,呈現出一種灰暗的色調,上面的鍍層已經變形了,形成一道道的波紋狀起伏,像是被短暫地熔化過然後重新凝固的錫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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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在那輛卡車前面停下了腳步。她的目光落在駕駛室的內部,透過已經完全碎裂的擋風玻璃,在那裡空無一物——陽光從破碎的玻璃中穿透進來,在座椅的殘骸表面形成一道細長的光斑,那光斑隨著時間的推移緩慢移動,從座椅的靠背移動到座椅的座面,然後繼續向下移動,像是在測量那些殘骸的輪廓。那是一張駕駛座,那個位置在幾十個小時前還有人坐著。一頂頭盔還掛在駕駛室內部的掛鉤上,頭盔的表面被灰塵覆蓋了一層,只剩下頂部一小塊地方還露出原本的顏色——深綠色的漆面,在光線下反射出一小片暗淡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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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什麼。她只是站在那裡,目光在車輛的殘骸上停留了一段時間,注視著那些暴露在外的金屬骨架在陽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澤,那些金屬表面在高溫下形成的氧化層呈現出一種藍灰色的色調,在特定的角度下會反射出細微的紫色或藍色光斑,像是被反覆加熱的金屬表面特有的、類似鐵砧上被敲打過的痕跡。然後她轉過身,沿著海岸線的方向繼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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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前方約五十公尺處,海水正在拍打著已經被燒焦的岸邊。水面上漂浮著一些碎片——木板、油污、以及一些她無法立即辨認出來的物體。那些物體的輪廓被波浪的起伏遮擋了大半,只有在特定的角度才能看清它們的大致形狀——一塊像船體殘骸的木板,一根細長的桅杆碎片,幾塊無法確定來源的金屬碎塊,以及一些輪廓更模糊的暗色物體。那些形狀讓她聯想到了某些她不願深入思考的可能性,目光在那些物體上短暫地停留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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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醫院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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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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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瓦斯托波爾港區北側,一座曾經是醫院的建築物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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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棟建築物的三層樓結構中,一樓和三樓已經近乎完全坍塌,只有部分外牆仍然站立著。原本連接各樓層的樓梯已經斷裂,只剩下一些扭曲的金屬欄杆和一塊懸空的樓梯踏板殘留在第二層的邊緣,在風中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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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京從建築物的側面繞了過來。他的腳步比平時更慢,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謹慎,像是在試圖不驚動什麼。一截斷裂的橡膠管橫在路上,表面覆蓋著一層灰塵,管壁內側還殘留著一層暗色的殘留物。他低頭看著地面,目光掠過那些散落在入口處的碎片——一盞破碎的煤油燈的底座、幾片玻璃碎片、幾張已經無法辨認的紙張,紙張邊緣蜷曲著,像是被濕氣和溫度反覆影響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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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建築物的內部時,光線變得更加暗淡。陽光通過屋頂的裂縫和牆壁的破洞照進來,在灰塵中形成幾道傾斜的光柱,那些光柱中懸浮的灰塵顆粒像是正在進行著某種緩慢的舞蹈,每一顆都沿著自己的軌跡移動,時而向上時而向下,在光線中形成細小的光點。那些光柱的末端落在地面上,照亮了那些散落在各處的物體。牆壁上殘留著幾張被撕破的海報,內容已經無法辨認,只剩下一些顏色模糊的色塊在牆面上留下短暫的痕跡。其中一張海報的中央還殘留著一個紅色的星星圖案,邊緣已經被撕去了一部分,讓那顆星星顯得像是被切掉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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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間原本可能是病房的房間裡,瓦爾京看到了一張翻倒的病床。鐵質的床架已經變形了,床墊被撕裂,內部的填充物散落在地面上,在灰塵中形成一小堆鬆散的棉絮,那些棉絮的表面已經被灰塵染成了灰黃色,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暗淡的、像是被存放了多年的舊織物的色調。床邊的桌子上還放著一隻藥瓶和一個玻璃杯。藥瓶內的液體已經乾涸了,在瓶底留下一層淺棕色的殘渣,那層殘渣在瓶底形成了不均勻的沉積物,邊緣處略厚,中央略薄。玻璃杯翻了,杯口朝下,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淺色的水漬,那圈水漬在桌面灰塵較薄的地方呈現出更明顯的輪廓,邊緣處有一道細細的、像是液體乾涸後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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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房間的角落,一些帶血的繃帶散落在地面上,被爆炸產生的灰塵覆蓋了一部分,只剩下一小截仍然露在外面,上面深淺交錯的暗色痕跡已經乾透,在布料上形成幾道深褐色的線條,像是已經被時間固定下來的圖案。繃帶旁邊有一隻拖鞋,鞋底朝上,布料已磨損,表面的編織結構在高溫和灰塵的影響下變得鬆散,幾根線頭從邊緣處脫出,垂落在附近的灰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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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京站在房間門口,目光在那些物體上停留了片刻。陽光從牆壁的裂縫中射入,落在那一攤散落的繃帶上,讓那些乾涸的痕跡在光線下變得更深一些,像是被重新潤濕過。他注視著它們,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念某個數字或名字,然後他轉身走出了房間,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中迴盪,帶著一種被牆壁和廢墟削弱的迴響,像是聲音正在被牆壁逐漸吸收,在走廊的轉彎處逐漸減弱,然後消失在建築物的深處。他經過一間儲藏室門口時,裡面半開的櫃門露出幾排空的藥架,灰塵在架面上均勻鋪開,像是一層極薄的絨布。走廊兩側的門大多已經脫落了,剩下一些空蕩蕩的門框,像是被遺忘的框線。透過那些門框可以看到裡面同樣的空曠和廢墟,到處都是散落的碎片和積累的灰塵。其中一個房間裡,一扇窗戶的玻璃已經碎裂了,但窗框仍然保持著完整的矩形,像是一幅被固定在牆上的畫框,畫框內是外面那片佈滿廢墟的街道景象,視野被限制在那個矩形的範圍內,顯得格外狹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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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走廊的盡頭,一扇窗戶的玻璃已經完全碎裂了,只剩下窗框的輪廓還在。陽光透過那扇窗戶射入,在牆壁上形成一道長長的、傾斜的光柱,光柱的角度隨著時間的推移正在緩慢變化,在牆面上留下逐漸移動的痕跡。灰塵在光柱中緩慢旋轉,像是被無形的手攪動過的細小顆粒,在光線中形成一種像是細小生物群體在游動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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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京走過那扇窗戶時,目光短暫地向外望了一眼。外面是一片被廢墟覆蓋的街道,街道中央有一輛被遺棄的軍用卡車,車門敞開著,駕駛座已經空了。在卡車的後方,街道的轉彎處,一段殘破的電線桿仍然站立著,電線從斷裂的頂端垂落下來,末端在風中輕輕搖晃,另一端拖在地面上,在地面上形成一道細細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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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廢墟中的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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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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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站在一座仍然保持著基本結構的建築物二樓。這裡曾經是一家商店——從牆壁上殘留的陳舊貨架和一個翻倒的收銀台的輪廓可以大致推測出來。貨架上的商品大多已經消失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包裝碎片,散落在層板之間,其中一塊還殘留著部分印刷文字,字母和數字在灰塵和磨損下變得難以辨認,只能看到一半的筆畫。收銀台的抽屜敞開著,裡面已經空了,只有幾枚硬幣和灰塵的混合物留在底部,灰塵的顏色比硬幣更深,在抽屜的角落裡形成一層薄薄的堆積物。樓梯上的欄杆已經彎曲,金屬管在彎折處形成了鈍角,表面鍍層在高溫下起泡剝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鋼鐵。台階表面覆蓋著一層灰塵,在某些位置可以清晰地看到最近的腳印——那是她們剛才走過時留下的痕跡,鞋底的紋理在灰塵中形成清晰的壓印,邊緣略微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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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中握著一份手寫的地圖,墨水在紙面上有一些地方被水漬暈開了,在那些被暈開的區域,原本的線條變成了淺藍色的模糊區,像是正在被緩慢溶解的筆畫。但主要的標註仍然可讀——城市的街道、港口的輪廓、防線的位置,都用細鋼筆尖仔細地標註過,在某些關鍵位置還用紅色的鉛筆打了圈。她將地圖攤開在一個翻倒的櫃子側面,櫃子的木板已經有些變形,表面有一道裂紋,從櫃子的一側延伸到另一側,但水平面積足夠放置地圖。地圖的邊緣在櫃子邊緣處微微翹起,她用手指將它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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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曼站在她的左手邊,目光沿著地圖上的街道和防線標記移動,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默念那些地名。他的手指偶爾指向地圖的某個位置,但沒有觸碰紙面,像是為了避免在紙上留下新的痕跡。瓦爾京站在她的右手邊,他的目光在那些標註了防線的位置上來回移動,像是在測量那些標記之間的距離和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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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圍繞著那張地圖,形成一個鬆散的三角形。午後的陽光從牆壁上的破洞中照入,落在他們肩膀和地圖上,形成一道明亮的斜線,將房間內的空氣分成了明暗兩個區域,光線中懸浮著細小的灰塵顆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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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她先用指尖確定了港區輪廓的起點,然後沿著描繪的線條緩緩移動,指著塞瓦斯托波爾港區的北側和東側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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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軸心軍的登陸最可能選擇這兩個方向。北側靠近佩爾沃邁西克的通道,他們可以從陸路直接進入市區,那裡的道路相對完整,適合裝甲部隊推進。東側則是海岸線,他們的艦隊可以從海上直接支援登陸部隊,而且這一帶的海灘坡度較緩,適合登陸艇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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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到幾個位置,那些位置被紅色的鉛筆圈了起來,像是之前已經被標記過的重點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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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現在還有三十五萬人。雖然數量不多,但如果充分利用城市地形,我們可以把每條街道、每棟建築物變成陣地。軸心軍的裝甲部隊在城區中的優勢會被削弱——狹窄的街道會限制他們的機動,倒塌的建築物會阻塞他們的行進路線——他們的火炮和空軍也無法精確打擊每一個隱蔽的火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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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目光短暫地從地圖上移開,落在對面的牆壁上,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重新落回地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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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需要把所有能用的兵力集中在那些可以形成交叉火力的位置。每三到四棟建築物組成一個防禦節點,每個節點之間用廢墟中的通道連接,確保部隊可以在不暴露在開闊地帶的情況下轉移和增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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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曼的手指指向地圖邊緣的一處碼頭,他的手指在靠近地圖時略微放慢,像是在測量距離,然後停在了那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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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一個薄弱點。如果軸心軍從這裡登陸,他們可以直接沿著碼頭進入市區,而不需要經過外圍的防線。碼頭的寬度約十五公尺,兩側沒有遮蔽物,但如果他們在登陸後迅速佔領碼頭兩側的建築物,他們就能建立一個橋頭堡,然後向市區縱深推進。我們需要在這裡部署足夠的兵力來封鎖登陸區域,尤其是在碼頭出口處設置障礙和火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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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京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沿著街道的走向劃出一條線,他的右手手指在經過一些交叉口時會短暫地停頓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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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所有的反坦克武器集中部署在主要街道的交叉口和制高點。街道狹窄的地方可以用廢棄車輛和建築材料設置路障,延緩軸心軍的推進速度。在路障後面部署狙擊手和機槍手,形成縱深防禦,每道防線之間保持一百到一百五十公尺的間距,確保第一道防線被突破後,第二道防線仍然可以繼續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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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聽完他們的話,沒有立刻回應。她的目光在地圖上又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把那些標記和建議綜合在一起,形成一個完整的圖像。她的目光從那些紅圈移動到那些箭頭,從那些文字標註移動到那些數字,像是在進行最後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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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將地圖折好,沿著原有的折痕壓平邊緣,放進口袋裡。那折疊的過程帶著一種已經重複過無數次後形成的節奏感。她的目光掠過周圍的廢墟,掠過那些暴露在外的鋼筋和混凝土塊,以及遠處那條正在燃燒的街道輪廓,那些火焰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比夜晚時更加暗淡,火焰的顏色幾乎與灰塵的背景融為一體,但仍然在持續地釋放著煙霧,那些煙霧在無風的午後筆直上升,在更高的空中形成細小的彎曲,沿著風向緩慢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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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安排下去吧。告訴所有部隊:我們不需要贏得這場戰鬥。我們只需要讓他們在塞瓦斯托波爾的每一條街道上都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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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商店中迴盪,被牆壁的裂縫和倒塌的結構削弱了一些,但仍然保持著穩定的音量。她注視著牆壁上那些被光線切割過的影子,然後放低了聲音,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的真實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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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我們還在這裡一天,軸心軍就無法安心地將他們的後方部隊調往哈爾科夫或斯大林格勒。這座城市還站著的時候,他們的計畫就還沒有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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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牆壁的破洞中灌入,吹動她手中的地圖邊緣,讓紙張微微彎曲了一下,她將地圖按緊,手指壓著地圖的邊緣,直到風停,然後鬆開了手指。風聲在穿過牆壁的縫隙時發出輕微的、像是哨音般的聲響,那些聲音持續了約兩秒鐘,然後隨著風的減弱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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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曼和瓦爾京站在她身後,三個人形成一個不穩定的三角形,被同樣的灰塵覆蓋著,腳下是被硝煙和時間打磨過的地板,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寂靜的色調。維多利亞將地圖折好放回口袋時,手指在口袋邊緣停留了片刻,她的目光從窗戶的空洞望出去,落在遠處那片在陽光下呈現出灰白色的廢墟輪廓上,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之前稍微低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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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各部隊……盡可能多給他們準備些食物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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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轉過身,走向樓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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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二十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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