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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P2000的甜點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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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一九七七年六月六日,下午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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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輔,P2000陸地巡洋艦,甜點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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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間位於P2000上層甲板後部的房間,面積不大,約十五平方公尺,但佈置得溫暖而精緻。牆壁覆蓋著淺色的木質飾板,邊角處打磨得光滑圓潤,沒有稜角,木紋的走向清晰可見,像是被仔細挑選過的板材。房間中央是一張圓形的矮桌,桌面上鋪著一塊米白色的蕾絲桌布,邊緣垂落著細密的流蘇,流蘇的末梢打了整齊的結。桌旁擺著幾把軟墊扶手椅,椅面的布料是深藍色的天鵝絨,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像是被長時間坐過後留下了一層細微的磨損痕跡,在布料表面形成了一種深淺不一的色調變化。窗戶朝南,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斜斜地灑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影,光影的邊緣因為窗簾布料的編織紋理而顯得略微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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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香氣,像是某種花草茶和烤麵包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靠近牆邊的矮櫃上放著一套茶具,白色的瓷器表面有一道細細的金線裝飾,杯沿的厚度均勻而纖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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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特坐在靠窗的那張扶手椅上,手中端著一杯已經半空的咖啡。他身上的制服換成了便服——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開襟衫,領口鬆開著,露出裡面淺藍色的襯衫領子。他的褲子是深色的西裝褲,褲線筆直,腳上穿著一雙深棕色的皮鞋。他的巨蟹座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像是在等待某個預定好的時間點到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節奏平穩而緩慢,又像是對某個正在靠近的事件的最後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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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被衛兵帶進房間時,她的腳步比上午穩了一些,但仍然帶著一種長時間處於緊張狀態後殘留的僵硬感。她的臉色仍然蒼白,顴骨下方微微凹陷,眼眶周圍帶著一圈淡淡的紅痕,像是剛剛哭過但已經擦乾了,眼皮的厚度比平時略厚一些。她身上的制服仍然是上午換上的那件軸心國海軍制服——深灰色的外套和長褲,袖口處的折痕還在,衣領的邊緣因為尺寸不合而微微向外翹起,肩章的位置偏向一側,讓整體的輪廓看起來有些不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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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房間內的佈置——那張圓桌,那些扶手椅,那套茶具,窗戶外的光線——然後落在君特身上。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變得稍微淺了一些,然後又恢復了平穩。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但沒有發出聲音,只有嘴唇邊緣的肌肉輕輕顫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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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特放下咖啡杯,杯底接觸桌面時發出一聲細微的、清脆的瓷器碰撞聲,在安靜的房間中顯得格外清晰。他轉向身旁的漢娜,朝她微微點了點頭,目光短暫地掃過她手中的禮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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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娜從牆角的矮櫃上端起一個淺藍色的禮盒。禮盒的尺寸約三十公分長、二十公分寬,高度約十公分,表面是柔和的淺藍色,帶有細微的珠光質感,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盒蓋上用金色的絲線繡著一行細小的花體字,邊角處壓著細細的金色花紋,花紋的走勢均勻而流暢,像是由同一雙手連續完成的。她走到瑪麗亞面前,動作輕柔而禮貌,先微微欠了欠身,然後將禮盒遞到瑪麗亞的胸前高度。她的指尖在盒底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確保瑪麗亞能夠穩穩地接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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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套浴袍和香皂。」漢娜說,牡羊座的嗓音帶著一種溫和的、像是為了不讓對方感到壓迫而刻意放輕的語氣,「——你應該需要休息一下。浴袍是天藍色的,香皂是薰衣草味的,都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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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低頭看著手中的禮盒,她的目光在緞帶上短暫地停留了一下。緞帶的顏色是與盒面相同的淺藍色,質地光滑而細密,像是絲綢的材質,表面在燈光下反射出一層柔和的光暈,被打成一個對稱的蝴蝶結,兩側的尾端長度均勻,末端被剪成斜角。她的指尖輕輕觸碰了緞帶的表面,感受到了那種柔軟而順滑的觸感。她沒有打開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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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漢娜,落在君特身上。她停頓了片刻,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應該開口,然後她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像是從一段沉默之後重新開始發聲,聲帶的邊緣因為長時間沒有說話而有些乾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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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姐姐會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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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特端起咖啡杯,沿著杯沿喝了一口。他的動作從容而緩慢,像是在確認時間仍然足夠充裕,杯中的咖啡液面在他傾斜杯子的過程中保持著平衡。然後他放下杯子,杯底與桌面接觸時發出一聲與之前相同的清脆聲響。他的巨蟹座目光在瑪麗亞的臉上短暫地停留了一下,像是在觀察她的表情,然後他的聲音平淡而冷靜,像是正在陳述一個不需要額外說明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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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計快了,這兩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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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站在那裡,手中的禮盒微微傾斜了一個角度。她的手指在盒底的邊緣收緊了一下,然後又鬆開。她的目光在君特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辨認那句回答中是否有她沒有捕捉到的細節,尋找著語氣中可能隱藏的線索。然後她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禮盒,看到盒蓋上那行金色的花體字在燈光下閃爍了一下,然後她輕聲說了一句,聲音幾乎輕得像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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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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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特擺了擺手,示意衛兵帶她下去。他的動作簡短而明確,手腕輕輕一動,手指向門口的方向微微張開了一下,然後又收攏回去。漢娜向側面退了一步,讓出了通往門口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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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她去貴賓室休息。那裡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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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兵向前走了一步,向瑪麗亞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那手勢簡短而精確,手掌向上,略微傾斜,指向走廊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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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沒有再說話。她轉過身,跟隨著衛兵走出了甜點室。她的腳步比來時稍微快了一些,像是正在走向某個她已經在心裡預想過的目的地,禮盒被她穩穩地抱在胸前,緞帶的尾端在她行走時輕輕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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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貴賓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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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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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2000下層甲板,貴賓室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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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走廊比上層甲板的走廊更加安靜。地毯的厚度增加了約一公分,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一層綿密的絨面上。兩側是相同的深色木門,門板的材質是核桃木,表面經過多次打磨和上蠟處理,呈現出一種深褐色的光澤,木紋的走向清晰可見。每一扇門上都鑲著一塊黃銅門牌,門牌的形狀是橢圓形的,邊緣有一圈細小的裝飾紋路,上面刻著房間的編號,字體端正而清晰,像是用模具壓製而成的。走廊的燈光是暖黃色的,從天花板上的壁燈中發出,燈罩是磨砂玻璃材質,邊緣略微泛著一層奶油色的光暈,在牆壁上形成柔和的光暈,讓那些木門的陰影在牆面上投下柔和的輪廓。空氣中有淡淡的蠟質氣味,像是地板剛剛被打蠟保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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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兵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門牌上刻著「V-7」。他在門前站定,側過身,向瑪麗亞微微點頭,下巴輕輕抬起,示意她可以進去了。他的動作帶著一種標準的、不帶個人感情的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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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站在門前,她的手指在門把手上停留了片刻。門把手是銅質的,形狀是弧形的長條,表面被擦拭得明亮而光滑,觸感冰涼而細密,像是剛剛被清潔過,沒有一絲灰塵或指紋。她能感覺到門把手表面那些細微的、經過反覆擦拭形成的磨損痕跡,在指尖的觸感中形成一種微弱的起伏感。她轉動把手,感覺到門鎖機構內部那些金屬零件的平穩運轉,然後推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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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比她想像的要大。一間客廳,面積約二十五平方公尺,擺著幾張扶手椅和一張矮桌。扶手椅的款式與甜點室的相似,但布料的顏色是深綠色的,表面有一層細密的絨毛,坐墊的厚度較大。矮桌是深色的木質桌面,桌面上放著一隻細頸花瓶,花瓶是透明的玻璃材質,裡面插著幾枝白色的雛菊,花瓣的邊緣微微捲曲,像是被摘下不久,花莖的切口還保持著新鮮的濕潤感。窗戶朝向走廊對側的內院,光線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射進來,在牆面上投下一道道整齊的橫紋。那些橫紋的寬度和間距一致,百葉窗的角度調節得十分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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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看到了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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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手中握著一本書,但書頁沒有翻開,像是只是握著它,手指的姿勢固定在那個位置上,久久沒有移動過。她的天蠍座眼睛在瑪麗亞推開門的瞬間抬了起來,目光與瑪麗亞對上時,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要說什麼但還沒有找到合適的詞語,上下唇之間出現了一道細小的縫隙,又緩緩合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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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站在窗戶旁邊,背對著門,正望著窗外的內院。她的身體輪廓在午後的陽光中形成一道清晰的剪影,肩膀線條比記憶中更瘦削了一些,肩胛骨的形狀在制服布料下隱約可見。她的手臂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彎曲著。當她聽到門開的聲音時,她轉過身來,目光在瑪麗亞身上短暫地停留了一下,然後她的表情——那種在長時間的疲憊和緊張之後形成的、幾乎已經固定住的冷靜——在那一瞬間出現了裂痕,像是一層薄薄的冰面被輕輕敲了一下,裂紋從中心向四周擴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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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站在門口,手中的禮盒從她的手指間滑落,掉在地毯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像是被地毯吸收了大半的聲音,盒蓋的邊緣在落地時微微彈開了一下,露出了裡面天藍色浴袍的一角。她沒有彎腰去撿。她只是站在原地,望著那兩個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的面孔。在某一瞬間,她感覺到自己無法確定她們是否是真實存在的,那兩個人的輪廓就像投影屏幕上的影像一樣,隨時可能因為信號中斷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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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索尼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的動作很慢,像是身體還沒有完全適應站立的狀態,手掌在椅子的扶手上按了一下以幫助自己站穩,膝蓋的肌肉在她起身的過程中輕輕顫抖了一下。但她還是站了起來,向著瑪麗亞的方向走了兩步。她的腳步在地毯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確定的、不容反覆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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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向前邁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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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們三個人緊緊地抱在了一起。瑪麗亞的額頭抵在維羅妮卡的肩膀上,她的眼眶在那一瞬間再次泛紅,但仍然沒有淚水流下來——彷彿已經被消耗殆盡了。維羅妮卡的手臂環繞著瑪麗亞的背部,手指在她的肩胛骨之間微微收緊,能感覺到那些骨骼在薄薄的制服布料下明顯凸起。索尼婭的頭側靠在瑪麗亞的頸側,呼吸平穩而緩慢,她的手指在瑪麗亞的後背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她的真實存在,指尖的觸感透過制服的布料傳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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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話。房間裡只有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和幾聲被壓抑的、短暫的吸氣聲。瑪麗亞能聞到索尼婭頭髮上殘留的某種淡淡的香皂氣味——那是軸心軍提供的盥洗用品,和她手中禮盒裡的香皂可能是同一個牌子,帶有薰衣草的成分,在距離拉近時變得清晰可聞。她能感受到維羅妮卡的肩胛骨在她懷中的形狀,比記憶中更加明顯,像是瘦了很多,每一塊骨骼的輪廓都清晰可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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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就那樣站了很久,久到窗戶上的橫紋光影移動了幾公分的距離,在牆面上緩緩滑動了一段距離,像是時間本身正在它們的周圍流動,而她們是其中唯一靜止的物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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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回憶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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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三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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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賓室內,三個人已經從門口移到了客廳的扶手椅上。索尼婭坐在最靠近窗戶的那張椅子上,她的手指擱在扶手上。瑪麗亞坐在她對面,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指尖的關節處有幾道細小的傷口,像是在整理裝備時被金屬邊緣割傷後留下的。維羅妮卡坐在兩人之間的矮桌邊緣,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她的指尖比瑪麗亞更加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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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已經脫掉了外套,只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口被捲到了肘部。她的馬尾辮有些鬆了,幾縷碎髮垂落在臉頰兩側,在她的顴骨邊緣形成幾道細小的陰影。她手中端著一杯水,是索尼婭從角落的小冰箱裡拿給她的,玻璃杯的外壁凝結著細密的水珠,那些水珠順著杯壁緩緩滑落,在她的指尖匯聚成一小片濕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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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開口了,她的天蠍座嗓音沙啞而平靜,帶著一種像是在整理記憶時會有的緩慢節奏,每一句話之間都留著短暫的間隙,像是正在讓那些話語在空氣中停留片刻後再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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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艦隊……是怎麼被消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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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的手指在玻璃杯的杯壁上輕輕滑動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那些水珠的觸感,沿著杯壁的曲線移動了一圈,然後停在了杯身的中央。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杯中的水面,那些水面的波動正在逐漸趨於平靜。然後她開始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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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從塞瓦斯托波爾出發的時候,是六月六日凌晨五點。十四艘驅逐艦,三十艘炮艇。出發前我們把所有易燃物都丟掉了——床架、桌子、椅子、紙箱——全部丟到了碼頭上。我們在防空砲位周圍綁了床單來防護破片,但忘了潑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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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從水杯上移開,落在窗戶的方向,像是在看著那些百葉窗的橫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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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軸心軍的艦隊還沒有完成補給。我以為我們可以偷襲他們的補給線……但他們早就知道我們會出海。他們的艦隊已經在海上等我們了。至少十艘薩爾茲堡級航母,數十艘Z-50驅逐艦和S-50快艇,還有H-50戰列艦和科塞羅級戰巡……我們的魚雷全部打偏了,沒有一枚命中。五十六枚魚雷,全部落空。只有兩發近失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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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感受那一刻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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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托馬斯派出了他的突擊群。一百艘S-50快艇、六十艘Z-50驅逐艦、二十艘哈雷級輕巡洋艦……他們的炮火覆蓋了整片海域。旗艦的第一輪齊射就打掉了我們一艘驅逐艦的艦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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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空襲。Ju-88和Me262……他們從高空俯衝,用機砲掃射我們的甲板。我們的防空炮位周圍的床單——因為沒有潑海水——在燃燒彈落下時全部被點燃了。那些床單變成了火焰的引線,把火引到了彈藥箱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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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艇一艘接一艘地被擊沉。驅逐艦也是。Z-50的幾輪齊射就掀翻了好幾艘炮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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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水杯,杯壁上的水珠已經開始順著杯壁向下滑落,在玻璃表面留下一道道細長的濕痕,在桌面上形成一圈正在緩慢擴大的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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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後,只剩下我乘坐的那艘救生艇。我看著其他的救生艇、那些還在燃燒的碎片……和正在下沉的艦艇殘骸。然後一艘Z-50開過來,把我拉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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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水珠沿著玻璃杯壁滑落的聲音在寂靜中變得清晰可聞,像是一段極其微弱的、持續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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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些,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節奏,像是在接近某個她不敢靠得太近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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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姐姐呢?維多利亞……她還活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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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窗戶的方向,像是正在望向某個比窗外那面內院更遠的地方,穿過了牆壁和百葉窗,延伸到那片她已經無法看到的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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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最後一次看到她,是在塞瓦斯托波爾的指揮部大樓裡。那天晚上,她站在窗前,看著我們出港。港口燈塔的紅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淚沒有掉下來,但她握著酒杯的手指關節是白的……然後我就沒有再見過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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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在這裡變得更輕了一些,像是正在描述一個她不太確定是否真實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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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軸心軍開始轟炸塞瓦斯托波爾。我只能在轉播的投影屏幕上看到那座城市正在燃燒。我看著那些炮彈和航彈落在港口、落在指揮部大樓的方向、落在那些我曾經走過的地方。我不知道她還在不在那裡。也許她已經……也許她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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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沉默了一段時間。百葉窗外的光線正在緩慢移動,牆壁上的橫紋也在隨之變化角度,每一條橫紋都在以相同的速度向同一方向滑動,像是一組正在被緩慢推動的琴鍵。遠處的內院中隱約傳來腳步聲和低語聲,但那聲音被牆壁和距離削弱成了聽不清內容的模糊底噪,像是某種持續的、低頻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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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維羅妮卡開口了。她的聲音比索尼婭更加沙啞,像是喉嚨在長時間沒有使用後重新開始運作時會有的那種質感,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乾澀的摩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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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五月二十四日在米拉被俘的。那天傍晚,我的部隊已經從一百二十萬人縮減到了五萬人。我們連續撤退了三天,從日米托爾到斯特里日夫卡,從斯特里日夫卡到斯塔維謝,從斯塔維謝到什皮季基,從什皮季基到米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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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像是在看著那些正在被回憶的畫面——那些地名像是她正在逐個觸碰的節點,每一個都帶著它所承載的記憶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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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米拉城外被包圍了。勃蘭登堡部隊……他們繞過了我們的前線,從後方切斷了我們的退路。那天下午,我的參謀長和政委死在了一起。我沒有地方可以去了。我只能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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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在說出「投降」兩個字時,略微停頓了一下,像是那個詞的重量仍然壓在她的喉嚨上,讓她的聲帶在發出那個音節時產生了短暫的遲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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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把我帶到了基輔。沒有審訊就是讓我看著基輔的毀滅,然後……就一直關在這裡了。沒有打過我,沒有審問過更多細節,就是一直關著,每天有飯吃,有書看,不允許離開這層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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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也開口了,她的天蠍座嗓音中帶著一種更深層的、像是在回憶某個特定細節時會有的專注,她的目光從瑪麗亞的臉上短暫地移開,落在天花板的某個角落,像是在注視著一段正在重新播放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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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五月二十九日在波塔瓦被俘的。那天傍晚,我正在指揮部裡……我以為我的部隊可以撤到波塔瓦,然後再向東撤退。但軸心軍的勃蘭登堡部隊已經滲透進了城裡,他們切斷了通訊線路,包圍了指揮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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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在這裡變得更加低沉了一些,像是在尋找合適的詞語來描述接下來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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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把我綁在指揮部的椅子上。那張椅子是我平時坐的那張,靠背的布料上還殘留著我制服上的灰塵。然後他們開始唱歌——唱的是《悲慘世界》裡的歌。就是我們在龍岡國中時……用那首歌當眾羞辱君特的那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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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瑪麗亞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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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君特的命令。他讓勃蘭登堡部隊唱那首歌給我聽。他要讓我想起那些年的事情。他要讓我知道——這一切不是偶然的。那是他復仇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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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的手指在玻璃杯上微微收緊了一下,指尖的壓力讓杯壁上的水珠沿著新的路線滑落。她聽著索尼婭的話語,那些話語像是正在觸及某個她也在試圖理解的層面——那些在龍岡國中的往事、那些她們曾經以為只是青春時期的任性行為、那些當時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正在以一種她從未想像過的方式被重新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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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軸心軍的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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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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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賓室內的光線已經開始偏斜,從窗戶射入的陽光角度變得更低,將房間內的影子拉得更長,扶手椅的椅腿影子從底座延伸到牆角,與牆裙的陰影重疊在一起。三個人仍然坐在原來的位置上,但杯中的水已經換過了新的,瑪麗亞手中的玻璃杯壁外側不再有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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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將空杯放在桌面上,玻璃杯底與木質桌面接觸時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她的目光從窗外的內院移回房間內,聲音帶著一種在試圖整理思緒時會有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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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軸心軍的下一個目標是哈爾科夫,那麼……再下一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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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的手指在膝蓋上攤開,像是一片張開的扇形,然後又緩緩握緊,像是在用這個動作來幫助自己思考,手指在收緊時指節的輪廓變得更加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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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已經拿下了塞瓦斯托波爾。黑海的控制權已經完全在他們手中了。他們的艦隊可以自由地從海上支援任何方向的進攻。如果他們從克里米亞半島北上,配合哈爾科夫方向的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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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牡羊座目光在地圖上移動著,像是在追蹤一條已經被繪製出來的線路,她的手指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從克里米亞的輪廓延伸到哈爾科夫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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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可以從兩個方向同時進攻。從克里米亞北上,從哈爾科夫向南……蘇軍在烏克蘭東部的所有部隊都會被夾在中間。無論哪個方向先突破,另一個方向的部隊都會被切斷補給和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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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的聲音從窗戶的方向傳來,天蠍座的嗓音帶著一種在推理時會有的冷靜,她的目光落在房間中央的空氣中,像是在注視著一幅正在被構建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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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們拿下哈爾科夫……那麼他們的下一步會是斯大林格勒。沿著鐵路線向東北推進,穿過頓涅茨盆地,然後渡過頓河。他們的裝甲部隊已經證明了自己有能力快速推進——基輔到哈爾科夫只需要不到兩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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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讓房間中的氣氛變得更加沉重了,像是有一股無形的壓力正在從天頂緩慢下沉,落在每一個人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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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了一下,指甲的邊緣在木質表面上留下了幾道細微的壓痕,然後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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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大林格勒……左雅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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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的牡羊座目光在聽到這個名字時閃爍了一下,像是有人點亮了一盞燈,但那燈光很快就被周圍的黑暗壓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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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在斯大林格勒。佐雅·彼得羅娃,元帥。她是我們七個人中,最後一個還在指揮大規模部隊的人……如果哈爾科夫淪陷了,斯大林格勒就是最後一道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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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壓抑的沉重,像是一塊正在下沉的鐵片,正在緩慢地穿過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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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特的下一個目標一定是斯大林格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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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落在瑪麗亞和維羅妮卡之間的空氣中,像是在看著某個她無法觸及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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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在那裡。她能守住嗎?她手上有足夠的部隊嗎?她的裝備……能撐得住嗎?如果君特集結了南方集團軍群的主力——所有的裝甲師、所有的黨衛軍師、所有的轟炸機和艦隊——斯大林格勒能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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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沉默了一會兒。百葉窗的陰影在牆面上移動了一段新的距離,橫紋的位置已經比之前向下偏移了大約十公分,那些連續移動的條紋正在以一種無法被察覺的速度,將午後的光線繼續推向牆壁的下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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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的目光從索尼婭的臉上移開,落在維羅妮卡身上,再回到索尼婭的臉上。然後她開口說話了,聲音比之前更輕,像是在確認某個需要小心翼翼觸碰的話題,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試探性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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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會再見到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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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同時沉默了。她們的目光彼此交錯了一下,像是在進行一次無聲的交流,確認著彼此對這個問題的理解是否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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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知道那句話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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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龍岡國中,她們七個人——佐雅、索尼婭、維羅妮卡、莉迪婭、維多利亞、瑪麗亞……以及另外一個已經不在這裡的名字。現在她們中三個人在這間房間裡,一個人在斯大林格勒,一個人在哈爾科夫,一個人在塞瓦斯托波爾,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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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索尼婭低聲說,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像是在端詳那些已經很久沒有被注意過的細節——指甲的形狀、指節的輪廓、皮膚上的細紋,「——但我們還活著。只要還活著,就還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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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伸出手,輕輕握住了瑪麗亞的手腕。她的手指冰涼而瘦削,但力道穩定,像是一根被固定在適當位置的支撐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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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會見到她們的。無論是誰,無論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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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沒有回答。她只是將另一隻手疊在了維羅妮卡的手背上。她們的目光交會時,瑪麗亞短暫地移開了視線,然後又移回來,像是確認了一件事情。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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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浴室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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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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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賓室的浴室門被推開了。門軸轉動時發出一陣細微的、持續的摩擦聲,像是金屬與金屬之間經過潤滑後仍然殘留的細小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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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浴室的空間比預想中更大一些,面積約十平方公尺,牆壁鋪著淺灰色的瓷磚,每塊瓷磚的尺寸約二十公分見方,瓷磚之間的縫隙用白色的填縫劑均勻填補,沒有一處凹陷或凸起。地面是深色的防滑石磚,表面有細微的凹凸紋理,在腳底下感受到時會有一種細密的粗糙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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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缸是白色的陶瓷材質,體積足夠容納兩個人並排躺下,內壁的曲線在腰部的位置略微收窄,然後在腳部的位置重新展開。邊緣處安裝著銅質的扶手,一根橫向的長條扶手和兩根垂直的短扶手,表面被擦拭得明亮而光滑,反射出燈泡的暖色光芒,在陶瓷表面的反光中形成一圈圈柔和的光暈。牆角有一個淋浴區,用磨砂玻璃隔板與浴缸區域分開,玻璃的表面有細微的顆粒紋理,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水龍頭是銅質的,開關手柄的設計帶著簡潔的線條,末端略微彎曲。浴室的燈光比客廳更加柔和,是從天花板上的磨砂燈罩中發出的暖黃色光芒,在瓷磚和金屬表面反射出溫潤的光澤,那些光澤在移動時會沿著瓷磚的邊緣形成短暫的亮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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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站在浴缸旁邊,手中握著那瓶她從客廳矮櫃中取出的跳蛋。矮櫃的抽屜是淺色的木質結構,抽屜底部鋪著一層深藍色的絨布,跳蛋就放在那層絨布上,旁邊還放著一瓶潤滑液。她手中的三顆跳蛋每一顆都有她的手掌那麼長,表面是光滑的粉色矽膠材質,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像是剛剛被打開包裝。她的嘴角帶著一絲頑皮的、像是在某種沉重的氣氛中尋找輕鬆時刻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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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正在解開襯衫的紐扣。她的動作緩慢而從容,手指一顆一顆地解開那些小而圓的鈕扣,從領口開始向下移動。她的襯衫已經有些舊了,領口的邊緣微微磨損,布料在多次洗滌後變得柔軟。當她解開最後一顆紐扣時,布料從她的肩膀上滑落,露出鎖骨上方幾道淺淺的舊痕跡——那是她在被俘時留下的,已經癒合了,但顏色仍然比周圍的皮膚淺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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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坐在浴缸邊緣,正在試著調節水溫。她的手指在水流中短暫地停留了一下,感受著溫度的變化,然後轉動了手柄,讓水流的方向稍作調整,再檢查了一次,才將水龍頭固定在那個角度上。水聲在安靜的浴室中形成了一種持續的、均勻的白色噪音,覆蓋了其他所有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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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哪裡找到的?」索尼婭問,她的天蠍座嗓音帶著一種混雜著好奇和輕微笑意的語氣,她歪了歪頭,目光落在瑪麗亞手中的粉色物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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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舉起手中的跳蛋,在燈光下輕輕晃動了一下,它的表面反射出柔和的光澤:「——在客廳的櫃子裡。和浴袍、香皂放在一起的。」她的聲音帶著一種頑皮的笑意,「——看來君特對待俘虜的規格還挺高的。連這種東西都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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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從浴缸邊緣轉過身來,牡羊座的目光在那三顆跳蛋上停留了片刻,她的眉頭先是一挑,然後她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笑聲——那是她在過去幾週中第一次真正笑出聲來,那笑聲短暫而低啞,帶著一種意料之外的輕鬆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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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我們需要這個。」維羅妮卡說,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在承認某個需求時特有的直接,「——這幾週以來……我已經很久沒有放鬆過了。從被俘到現在,每一根神經都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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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將解下的襯衫掛在門後的鉤子上。鉤子是銅質的,固定在木門的背面,襯衫掛上去時布料的重量讓衣架微微晃動了一下。她赤腳走到浴缸旁邊,低頭伸手試了試水溫,指尖在水中停留了兩秒鐘,然後她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某個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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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將三顆跳蛋放在浴缸邊緣的置物架上。置物架是透明玻璃材質的,固定在牆壁上,邊緣經過打磨處理。她將跳蛋整齊地排列在架子上,一顆挨著一顆,粉色矽膠表面在燈光下形成一排柔和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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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們,」她說,聲音帶著那種頑皮的、像是一小片浮在水面上的溫暖光斑,「——讓我們暫時忘記外面的戰爭吧。至少今晚,我們還在這裡。既然浴缸夠大,水夠熱,東西也夠齊全,那就先不用去想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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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同時笑了——那是一種短暫的、輕微的、但仍然真實的笑聲,像是從一層厚重的灰塵下滲出的光,在浴室的水聲中擴散開來,又很快被水流聲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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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先後走進了浴缸。瑪麗亞第一個踏入水中,溫暖的水流包裹住她的腳踝、小腿,然後淹沒到膝蓋,她在浴缸邊緣坐下,將整個身體沉入水中時,水面漫過了她的腰部,水位上升到她的胸口下方才穩定下來。她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像是把身體裡累積了很久的某種東西緩緩地釋放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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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跟在她身後,踏入浴缸時水面的波紋向兩側擴散開來,形成一圈圈細小的漣漪,在燈光下反射出短暫的光痕。她坐到瑪麗亞的對面,將腿伸直,腳尖輕輕觸碰到瑪麗亞的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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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羅妮卡最後一個進來。她在浴缸邊緣坐了片刻,讓雙腳先適應水溫,然後才將整個身體滑入水中。她在瑪麗亞和索尼婭之間找到了位置,背部靠著浴缸的內壁,肩膀下沉到水面以下。她低聲嘆了一口氣,那嘆氣聲像是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就發出來的——身體比思維更快地接受了這段短暫的喘息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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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上浮動著幾縷氣泡和泡沫的細小碎片,在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彩色光澤,隨著水面的輕微波動緩慢移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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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下一個來這裡的會是莉迪婭。」維羅妮卡開口了,牡羊座的嗓音帶著一種像是在開玩笑但又不完全是玩笑的語氣,「——她一定會比我們多撐幾天。她是牡羊座,她不會輕易認輸的。她會一直戰鬥到她的部隊全部打光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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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維多利亞。」瑪麗亞說,聲音比之前更加輕柔,帶著一種不確定的猶豫,「——如果她還活著……也許她也會被帶來這裡。她會比我撐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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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在那裡,燈光在瓷磚表面形成一圈圈柔和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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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婭沒有回答。她只是將身體更深地沉入水中,讓水面淹沒到她的下巴,她的頭髮漂浮在水面上,暗金色的髮絲在水中散開來,像是一圈正在緩慢展開的光暈。她用水的溫度和重量來暫緩思考,閉上了眼睛,讓水聲和周圍的溫度暫時成為她感知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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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一首歌——一首她在龍岡國中的時候聽過的歌。那首歌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了。現在它正在她的腦海中緩慢地迴響,那些旋律和歌詞像是被時間沉澱過的舊物,重新浮上水面時已經變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大致的輪廓和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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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水聲在安靜的空氣中持續地響著,像是一段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的低語。窗外的光線正在緩慢地變暗,下午正在向黃昏過渡,百葉窗上的光線正在逐漸褪去,那些橫紋的顏色從金色變成了淺灰色,然後正在繼續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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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還活著。至少此刻,她們還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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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上,瑪麗亞輕輕地將其中一顆跳蛋從架子上拿下來,放進水中。它沉到水底時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輕響,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柔和的粉色光澤,像是水底的一顆安靜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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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二十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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